郁蓁起身时觉得有些不对。
说不上哪里不对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和往日一样薄;屋里和往日一样静——星哥儿在西次间睡着,呼吸匀长,阿愚挂在窗边玉珏上,照常一动不动。
她弯腰去穿鞋,忽然停住了。小腹那儿沉沉的,像夜里多压了一层被,不疼,也不恶心,就是沉。她下意识摸过去,掌心贴着,竟有点想笑——怀星哥儿那会儿是一点点醒过来的,今日这沉法,倒像有人昨夜推门进来,也不打招呼,自己先坐定了。
阿愚的声音从识海传来,懒洋洋的:“不是吃坏肚子。”
“我没说是吃坏肚子。”
“你那点动静瞒得过谁。”
郁蓁没接这话。指尖在寝衣上轻轻按了按,什么也按不出来,心里却已经软了一块——又有客人来了。那夜她搭小腹时就隐约觉着不对,只是懒得细想;如今这沉实落下来,她反倒踏实些。
“这回是个小丫头。”阿愚说,声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东方不败那缕元神,已经落进去了。”
郁蓁的手停在原处。
东方不败。她脑子里先晃过那人在神界跟她拌嘴的样子,牙尖、嘴硬、从不肯吃一点亏——忽然要做她女儿了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又觉得荒唐,荒唐完了竟有点高兴:安陵容已经来了,她也该来了。阿愚不说细的,她也不问;几千万年了,它看得准。
“她倒是急。”郁蓁说,声里带着一点笑。
“急什么?”阿愚不上当,懒懒地接,“又不赶着投胎——哦,就是来投胎的。”
郁蓁没往下接。窗纸上的光又亮了一些,西次间传来星哥儿翻身的声响。她听着那声响,忽然想到:过些年,院子里要多一个丫头的脚步了。心里暖了一下,又轻轻一刺——暖的是旧友又来团聚,刺的是凡人日子里多一份牵挂。但,也没事儿,一世历练,后面都会回到神界。
她起身拢了拢衣襟,推门出去。廊下风迎面来,带着晨露的潮气。她站了一息,手又往小腹上搭了一下,这次是故意的——算是打个招呼。然后放下手,往廊下走。日子还长,急也没用。
用过早饭,郁蓁照例在正院廊下坐了一会儿。非霜端了新沏的茶来,盖碗放下时比平时轻。今日这盏茶,她端起来闻了闻,茶叶没换,还是前些日子的,但泡的时辰比往常短了些许。她没说,喝了。非霜也不问——主母不开口的事,不到开口的份上。
周姨娘的西厢那边,隐约传来说话声。自打周姨娘被诊出有孕,西厢的门槛就没矮过——送补品的、请安的、套近乎的,比正院还热闹。下人们凑在西厢外头不走,有的端着空托盘也在廊下站一会儿才走。以郁蓁对后院的掌管力度,本来不该这样,但是为了查清楚联系周杜两个姨娘的是谁,还是松了手。这不,往来的人一多,破绽就出来了。顺着从外面送进来的礼品,非霜和郁贵派人跟踪,追到了盐商江家。
郁蓁心里有数:底下人在看风向。周姨娘这胎要是生了哥儿,林府的局面就不一样了;姨娘生了庶长子,主母的脸色就是府里的天气。她不拦,也不去凑。周姨娘是她院里的人,该有的份例一样没少,该派的稳婆也提前打了招呼——主母的本分她做到,旁的也不必多。至于底下人怎么想,那是他们的事。她不是非得让全府的人都怕她。
杜姨娘从穿堂那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搁着一只小碗。看见郁蓁在廊下,她脚步顿了一下,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,又赶紧压平,像怕笑得不对。还是走了过来,屈了屈膝:“夫人。”眼皮垂得低,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妾做了些杏仁酪,想着送一碗给姐姐——周姐姐有身子,吃这个安胎。”
郁蓁看了她一眼。杜姨娘话说得稳,唇色却有点发白,端托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——想亲近周姨娘,又怕步子迈得太急收不回来。郁蓁没有拦,点了点头:“送去吧。”
杜姨娘应了,抬眼极快地扫了郁蓁一下,又立刻躲开,端着托盘往西厢去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直,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线。
非霜在旁边站着,也没出声。昨夜她报过一件事:杜姨娘屋里的灯亮到很晚,丫鬟出来的时候神色不太对。
郁蓁听着,心里先沉了一下——江家已经坐实了,杜姨娘夜里不安生,十有八九还有事情。她想起江家当初给周姨娘暖情香时,也给杜那边递过一份;周姨娘敢用,杜姨娘多半还捏在手里。胆子小,不等于手里干净。屋子里头她进不去,也不必进——凡人盯人,盯的是出门的那几步。
“别往她屋里钻。”她对非霜说,声气仍淡,“看她丫鬟出来说什么、她自己往哪儿跑、有没有人从外头往西厢递东西。跟查周姨娘那时候一样,顺着外头的线摸。别惊她——惊了她,江家那边就换手了。”
非霜应了。郁蓁端茶盏抿了一口。灯亮到那么晚,多半心里有事。她只怕惊动太早,江家把人换了,线又断了。
杜姨娘回来的时候,手里已经空了。她经过廊下,步子比去时快了些许,低着头,腮边那点勉强的笑已经没了,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没有再看郁蓁这边。郁蓁没有叫住她。
同一日,杜姨娘回自己屋。门一掩上,她靠着门板站了片刻,才发觉掌心全是汗——托盘早放下了,湿意还糊在指缝里,黏得发凉。胸口跳得又急又响,一声一声撞着肋骨,像怕被人隔着墙听见。
她从柜深处摸出那包药,搁在潮乎乎的手心里看了又看。纸包边沿被汗洇深了一点。她想用——周姨娘用了就赢了,府里有了位子;可一想到堂姐,大伯家中不声不响少了一双筷子的样子,胃里又翻起来。想做,又不敢做;不做,又眼红得慌。指尖捏着纸包,捏了又松,松了又捏,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。
最后她把药又塞了回去——塞进匣子上层,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,离柜底远了。塞完了,她坐在床沿上,手心的汗还没干,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下来。脸却是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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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星哥儿的合香课在廊下。
张大夫隔日来一次,今日带了几样东西:沉香屑、白芷、藿香、薄荷,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干草。他在廊下铺了一块干净的布,把东西一字排开,让星哥儿先闻再认。
“合香跟认一味药不一样。”张大夫说,声气温和,“一味药往鼻子底下一放,闻对了就是对了。合香是几样搁在一起,每一样都不能太出头,也不能不出头——谁多一点、谁少一点,整副味道就不一样了。”
星哥儿蹲在布前,一样一样拿起来闻。闻到沉香时闭了一下眼,闻到薄荷时鼻子动了动。他闻得慢,但不犹豫——每样闻完放回原位,位置不偏。
“薄荷把沉香的味盖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张大夫没接这话,只把薄荷的量减了些,又递过去让他闻。星哥儿接过来,凑到鼻尖,过了一会儿说:“现在沉香的味出来了,但薄荷还有。”
“嗯。合香就是这样——哪一样好闻也不能多放。几样搁在一起,谁让谁。”
星哥儿点了点头,又低头去闻下一样。闻到白芷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张大夫一眼。他认出这个味道了——说不上来在哪里闻过,可那种熟悉感从鼻子底下一直窜到脑子里,像一根线牵住了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张大夫没问他为什么停。他也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星哥儿忽然抬起头:“大夫,香能不能救人,也能害人吗?”
张大夫手里的白芷顿了顿,看他一眼,声气仍稳:“能。救人的、害人的,都是香。差别只在人怎么用、放多少、配什么。”
星哥儿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去闻。问完了,也不追,像只是把心里那句话递出去就完事。
郁蓁在窗后看着。她没有走出来——星哥儿上课的时候不爱有人在旁边。廊下小小一个背影,蹲在干草和木屑前面,认认真真地闻。她看着,心里忽然软:这孩子问香能不能害人,问得又轻又准——像安陵容从前坐在角落里,话不多,句句落到刃上。腹中那一点沉意跟着热了一下。她指尖在袖口停了停,竟有点想笑——安陵容下凡前就晓得会有人跟在后头投她的胎,东方不败来了,对他来说大约不算意外。她转身走开,把窗后这块地方留给他。
合香课散了,星哥儿被非云领去洗手。郁蓁在廊下叫住张大夫:“大夫且留一步。劳您给夫人把把脉。”
张大夫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外间屏风后坐定,三指搭上她腕脉,静了一会儿,又换了左手。眉头先是微微一挑,随即松开,声气仍稳:“夫人喜脉已显,约摸月余。胎气尚稳,只是脉象略沉,宜清淡安养,忌怒忌劳。老夫开两帖安胎的方子,明日派人送进来。”
郁蓁应了声“有劳”。话落进耳朵里,心里那点沉忽然落地——阿愚说是丫头,大夫说是喜脉。她并不意外,却仍觉得胸口暖了一下:凡间的日子,总要有凡间的实锤,她才好开口跟人说。
张大夫告退后,她对非霜道:“今日的事,先别传。等老爷回来,我自己说。”
非霜看她一眼,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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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如海下值回府时,天已擦黑。星哥儿请过安,回西次间睡了。书房灯亮着,他刚放下官帽,郁蓁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“先喝一口。”她把茶搁到他手边,自己在对面坐下。
林如海看她神色,放下手里的文书:“怎么了?”
“大夫今日诊了脉。”郁蓁说,声气不急,倒像报一件家常,“有了。约摸一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