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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第4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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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林府。日子又过了些天。

巡盐御史府里,明面上平静无波,暗地里却把人心吊着。这一个府里面啊,正经主子只有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;如今眼看就要有姨娘生小少爷,爱投机的下人们都动起来了。周姨娘那胎坐稳了,西厢安安静静;杜姨娘照旧不出门,轻舟花影也只敢偶尔找旧友聊一聊。林府里谁也不敢在明面儿上提书房里那档子事,但是,谁不知道呢?在此之前,姨娘们都被郁蓁管得不敢冒头,外面谁不说,林夫人管家手段一流。周姨娘突然来这么一下打脸的,别说姨娘们被吓到了,下人们也怕撞刀尖儿上去——那多冤啊。夫人这回到底什么时候动手?谁也不敢赌。

这都是常理。可旁人按常理去推郁蓁的火气,多半都想岔了。谁都不知道,她本来就没有那种对夫君的占有欲,她更在乎自己的不可冒犯。姨娘们若只走寻常争宠的路子,她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。毕竟先前她们不冒头,更多是林如海自己有求于她父亲,才不去——郁蓁压根没卡着。这回周姨娘从后院里跳出来,跟外人里外勾结,既背叛林府,又踩了主母的面子。如今她没有出手,只是在等周姨娘生产。等着、晾着,比当场发作更叫人慌。别人摸不清她会不会出手、什么时候出手,一个个都吊着,只想静观其变。

阿愚趴在窗台上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窗沿。郁蓁看似悠闲地在理线——新送来的丝线要按色分好,手边一绺月白,一绺鸦青,指尖捻开线头,对着光看匀不匀。

阿愚忽然不动了。

尾巴停在半空。它闭着眼睛,神识铺了出去,铺得很远,往京城方向。郁蓁没抬头,手上分线也没停。阿愚隔三差五就扫一圈,扫到新奇的会跟她说,扫不到也正常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阿愚睁开眼。

"哦哟~贾敏开始不做人了。"

郁蓁的手停了一下。

一句话从阿愚嘴里出来,一波三折。能让它说得这么抑扬顿挫的事,绝不是府里拌嘴那种小乱子。她没有追问。阿愚也没有细说。窗台上它的尾巴重新垂下来,晃了晃,话到此为止。

入夜,郁蓁躺下。星哥儿在西次间睡着了,呼吸匀长。她把手搭在小腹上,要不要再生一个呢?凡间只有一个孩子,似乎就总有人会跳出来,干扰她体验生活的愉悦感。搭了一会儿,又拿开了。

**威远侯府。正院。**

贾敏从床上坐起来了。

珍珠端粥进来,看见她坐着,碗差点没端住——瓷碗在碟子上磕出一声响。少奶奶已经躺了快十天。自打那只猫从墙头窜下来撞在她肚子上,她往后仰倒,后腰磕在石阶上,血顺着裙摆洇开;大夫来了又走,说了那句"往后怕是难了"——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,落地就没了动静,往后也再不能有了。从那以后她一直面朝里躺着,不吃不喝不说话。珍珠端进去的粥搁到凉透又端出来,换了热的又搁到凉透。

珍珠以为她快把自己躺死了。

可今天少奶奶坐起来了。

"去,把玉儿的奶娘叫进来。贴身那两个丫头,也一并叫了。"

珍珠应了声"是",放下粥碗就小跑着去了。贾敏没有看她。她看着窗纸上的光影——躺了太久,身子使不上劲,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;脑子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

从前她躺着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都在转:林如海打马游街的白衣、定亲宴上的龙井茶、下药之后姑苏来的"事成了"的信、郁蓁大着肚子的传闻,还有徐庄远那张永远不抬起来看她的脸。翻来覆去,想得脑子发胀,也没想出一个能用的结果。可今天她不翻了。

她不算了。不算成败,不算后果,也不算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府里待下去。一个生不了孩子的正室,在威远侯府这种只看利益的地方,本来就没有前程——既然没有前程,那就给所有人留点东西。她要让这个府从上到下都不好过,再把自己摘出去,干干净净回娘家。

奶娘来了。贾母当年陪嫁给她的人,跟了她多年的老人。两个贴身丫鬟挑的是老实本分、不多嘴、手脚干净的,外加一个武婆子看院子。人到齐了,贾敏只抬了抬眼皮:

"姑娘往后就交给你们,精心照料着,也不用听旁人的话。你们只要能护好小主子,你们的家里人,我这边自有盘算。旁的事,一个字也别问。听见没有?"

奶娘嘴唇动了动:"少奶奶……"

"听见没有?"

"听见了。"奶娘应得急,抱着黛玉下去了。两个丫头跟着退。贾敏没再多说——后面每一件事都可能把火烧到自己身上,女儿却不能沾火星。女儿安顿好了,她才能动手。

她开始做事了。

先是徐庄远各房姨娘妾室的待遇——以"正室大度"为名,每个院各加两个婢女婆子。花的是徐庄远的钱,卖的是她自己的人情,谁都挑不出半个字的理。姨娘们面面相觑:从前她不管这些,各院吃穿用度都是二太太那房统管,她只管正院那一亩三分地。如今冷不防撒了一回手笔,倒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
再是府里哥儿们的教育。学堂里不单是大房的孙辈——徐庄远庶长子徐世纶已经开蒙两年,功课写得潦草,人却一肚子机灵;二房、三房也各有跟着念书的庶子,年纪有大有小,早过了认字的岁数,正是不服管教的时候。书童跟哥儿们差不了几岁,不好直接递话。贾敏绕得远:让人摸到几个书童的家里,或是同村邻里的熟人,银子到位、话却说得软——只提哥儿坐得辛苦、夫子管得严,旁人若在跟前逗一逗、引一引,让他们自己闹起来,谁也赖不到正院头上。没几天,学堂里坐不住了:不肯背书,顶嘴逃课,徐世纶带头把砚台推下地,墨溅了先生一身,二房三房的小的有样学样,夫子按不住。二太太三太太气不过,去向太婆婆威远侯夫人告状——管家的是二房,管教孩子该找老太爷和老太太,谁会跑来问不管家的大少奶奶?贾敏连正院门都没出。后来珍珠递了句闲话进来,她捧着茶盏,只淡淡丢了一句:"学堂里的事,是夫子和老爷少爷们管的。我这儿辈分低,又是内宅妇道人家,管不到。谁知道,那些小小少爷们,是不是天生没那个读书享福的命呢?"

姑娘们那边也没闲着。大房有庶女跟着教引学针线,二房三房的姑娘也有同龄的。她让人偷偷往各房里塞画本子,又教底下人闲话里夹些私定终身、状元娶亲的段子。丫头们听了新鲜,针线扔一边,成天往窗前蹲着,外头稍有动静就伸脖子看,教引嬷嬷骂也骂不住。大宅子里的孩子懂事早——话本子一旦当成对外界的启蒙,日后再想扳回来,那难度无异于登天。

然后是对二太太和三太太。

二太太管着家,账上就出了事。几笔采买的数目对不上——不多,就是差了那么几两银子,怎么查都查不平。库房的锁被人动过,钥匙原好好收在匣子里,第二日却搁在了桌上。人事调度的册子少了一页——刚好是上个月新拨丫鬟去各院的那一页。不致命,每件事都可以推说是底下人粗心,合在一起够二太太焦头烂额好一阵子。她心里有鬼,抓不到人,气得把账房先生骂了三回。

三太太的陪嫁铺子也开始出麻烦。有人到铺面上来说布料褪色——那块料子三太太亲自验过,根本不褪,来人却不依不饶在门口闹。接着隔壁传话说做胭脂用的是坏东西,抹了脸上起疹子。真假掺半的话传出去,客人就少了。掌柜的连着三天来报,三太太查是谁在背后使绊子,查来查去查不出根,嘴上都急得起了一圈燎泡。

最狠的是给婆婆的那一刀。公爹徐齐合是威远侯世子——侯爷徐定邦尚在——却也曾养过外室,正是婆婆的亲妹妹。当年吃姐姐的嫁妆、睡姐姐的丈夫,闹得满城风雨;事后人被远远打发,婆婆以为这桩烂账翻过去了。

贾敏把珍珠叫到跟前,吩咐得明白:"你去城西,找公爹当年那个外室。人还住那儿。找上门去,只说一句:威远侯夫人,太婆婆,请她进府一叙。别的话,一句也别添。把人接进来,安在离正院最近的偏院。"

珍珠愣住了:"少奶奶……当真是老夫人要见?"

"你只管照这话传。"

珍珠不敢再问。她只记得传话要用太婆婆的名号;太婆婆知不知道,她不敢问。外室信了「老夫人请见」,进了偏院。婆婆每天出门进门都能撞见那张脸——眉眼像,走路也像。第一日砸了一只茶盏,第二日又砸了一只。外头传是「太婆婆请进来的」,她赶不走;真要当众否认,倒像驳老夫人的面子。

贾敏听珍珠报完,喝了口茶。一无所有,便无所畏惧。明面上说一句为公爹名声着想,就够了。这些只是第一层。真正狠的还没上桌。

过了些日子,她以"为徐庄远延绵子嗣"为名,从外头买了七八个扬州瘦马回来。年轻、貌美,骨子里带着一股叫男人挪不开眼的东西。她给她们的身份是"婢女",放在自己院子里,明面上管得很严——不许单独出院门,不许跟外院的小厮搭话,每日该做什么针线、什么洒扫,都有规矩。

消息传开,各房都在看笑话。廊下两个婆子蹲着择菜,嘴上也不闲着:

"哟,大奶奶这是给大爷备着生儿子呢。"

"生不了了还不找人?活该。"

"买一窝,也真舍得,七八个呢。"

"管她呢,花的是她自己嫁妆。咱们少嚼两句。"

没有人真把这事放在心上。顶多嘀咕两句败家,第二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
贾敏根本不拦着这些"婢女"在府里走动。

她不动手勾人。她只要男人自己往钩子上撞——撞了,责任在男人那边。于是她让她们送东西:送绣样、送料子、送新做的点心,从正院到各房,一条穿堂一条穿堂地走过去。她让她们传话:一句两句不痛不痒的话,偏要亲自递到人手上。她让她们在花园里散步:不结伴,一个两个散开走,专拣各房男主子会路过的地方慢慢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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