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女子都是从小被调教过的。知道怎么在擦肩而过时"不小心"碰一下袖口,知道怎么递茶时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一息,知道怎么垂下眼帘又抬起——那一眼看过去,不越界,却叫人心口痒上好几天。她们在花园里走得不快不慢,风过来时抬手理一下鬓发,正好露出那凝脂般的手腕子上的银镯子。她们不主动勾引谁,不抛媚眼也不多说话,只是走过来走过去。男人的目光落到她们身上时,她们也不躲不闪。这风情万种又端庄大方的劲儿出来了,剩下的让男人自己去想。
效果比预料中好。
不出几天,各房的男主子——大爷、二爷、三爷,还有没成亲的四爷五爷——眼神都往正院方向飘了。有人在花园里拦住人搭讪:"丫头,哪房的?"有人支使小厮去问:"大奶奶院里那个穿藕荷的,叫什么?"有人夜里在正院墙外走了两趟,走完又骂自己荒唐。
贾敏看在眼里,什么也不说。
珍珠忍不住了,端着茶进来,嗓子压得低:"少奶奶……那些人,今儿个又往花园去了。奴婢拦了,她们说是您吩咐的……"
"去便去。"贾敏连眼皮都没抬,"管她们做什么。"
珍珠还想再说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。她端着空托盘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少奶奶坐在窗边,手里空着,就只是坐着。脸绷着,看不出半点得意。她在等府里自己炸开。
大半个月后,事情瞒不住了。
最先炸的是三太太。她在花园里撞见自己还没成亲的小儿子——才十五岁——跟贾敏院里一个"婢女"在假山后头拉拉扯扯,衣襟都松了。三太太当场发飙,一把拉开儿子,却没立刻冲去正院撕破脸——她先把人按住,去串二房的门。
二太太这边也沉不住了。账上对不上的那几笔,人影对上了正院一个婆子;她查了一半又停,这回三太太把假山的事摊开,两人一咬牙:有人上头当场骂,有人抓了证人去对质。学堂里小哥儿摔砚台、姑娘们画本子、外头那个女人——桩桩都绕不开正院。
当日午后,正厅炸了。
三太太带人先冲进来,嗓子已经哑了,指着贾敏就骂:"就是你!你存心害我儿子!假山后头那贱人,今天我就要扒了她的皮!"身边仆妇七手八脚,把假山后头那个丫头拖进来按跪在地。三太太一巴掌扇过去:"说!谁让你勾引少爷的!"
丫头哆嗦着:"没……没人让。奴婢是大奶奶院里的……"
"听见没有!"三太太眼里要喷火,"你院里养的货!"
二太太进门慢半步,身后架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——正是账上对上的那个正院婆子。她把人往厅上一推,声气反倒稳:"少嚷。当着世子夫人的面,把话问清楚。你,抬起头。库房钥匙、账册缺页,是不是你经的手?谁支使你的?"
妇人跪着,牙关咬死,只磕头。二太太又使人把教引嬷嬷带上来:"姑娘们房里的画本子从哪来的?你昨日亲口说瞧见正院小丫头往里塞。叫上来对质。"
厅里顿时乱成一锅粥。正院小丫头吓得躲墙角,有人已经跑去报侯爷。
婆婆世子夫人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。二房三房是妯娌,她不便拿大;只抬手指着厅里被拖来的人:"丫头婆子们跪下!一个一个问清楚!"
贾敏也跪了——大奶奶的名分在,这一跪躲不过。脊背仍是直的,脸是平的,眼睛也不软。
三太太扑过来:"你还有脸跪?你想毁我儿子!"
贾敏看都不看她,只对婆婆开口,声气不紧不慢:"母亲明鉴。我院里的丫头,买来便是正经身子。三弟自己不检点,倒赖到媳妇头上?"
"你胡说八道!"三太太要再冲,被旁边人架住。
二太太盯着贾敏:"嘴皮子利索没用。人我都带来了。你让她们说,谁支使的。"
贾敏这才侧过脸,看了看跪着的婆子和嬷嬷,声气仍淡:"她们若做了错事,按府里规矩办便是。媳妇何曾支使过谁?给姨娘加人,正室分内之事。学堂里闹,问夫子。画本子,问教引有没有看住。至于外头那一位……"她抬眼看婆婆,"那是打着太婆婆的名号进的府。母亲若说是媳妇弄的,请拿凭据。"
婆子忽然抬起头,像要说话,二太太眼睛一亮。贾敏只轻轻道:"你若攀诬主母,诬告的罪,你担得起吗?"
妇人身子一抖,又把头砸回青砖上,死活不开口了。教引嬷嬷嘴唇哆嗦,最后只挤出一句:"奴婢眼花……不敢妄言。"
二太太指节捏白了。人抓来了,物证问不出来。三太太仍在骂,厅外已经围了半府的人看热闹。
威远侯闻报赶到廊下,听了半盏茶的功夫,眉头拧死。内宅闹到当众拖人对质、仆妇满厅跪,再压不住了——传出去,是侯府的脸。本来这是内宅的小事儿,偏偏贾敏这次大手笔,府里的男丁都一网打尽,威远侯不得不出面了。他沉声吩咐:"去荣国府,请亲家太太。今日这事,本府自己了不断。"
贾母一品诰命的轿子午后便落在威远侯府二门。
威远侯亲自来迎。贾母虽是一品诰命,在他这儿却低着一辈——孙媳妇的娘家母亲,礼数周到,只称"亲家太太"。话挑明了:"不是休,七出她也没犯。可庄远媳妇……再待下去,这府里撑不住。亲家太太看在亲家分上,先接回去住些日子吧。"
贾母坐在正厅里,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女儿干的那些事,她不是一点都不晓得。每桩每件都有说辞,谁也钉不死她——可事情串在一起,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嗅不出味道。贾母没法往深里想——想透了就是女儿这辈子完了。她也不打算想透。这一回她不问对错,也不查根底:女儿闯了什么祸,她兜着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褶子,先对着威远侯把场面话立住:"亲家也不必为难。老身近来身子不爽,夜里睡不实,想叫敏儿回去侍奉一个月,也算归宁省亲。外孙女一并带回荣国府住些日子,膝前也热闹。府里的事,等她回来再说。"
威远侯连声道:"亲家太太想得周全。"他也不想拦——这个孙媳妇待在府里多一天,威远侯府就多乱一天。他巴不得她走。各房太太们互相看了一眼——谁都听得出这是找了个能搁上台面的台阶,可有台阶总比当众撕破脸强。这个家里,谁也不想再碰她。
贾母走进贾敏的院子时,贾敏已经收拾好了东西。不多——几件贴身衣裳、几包药材、一只小包袱。徐黛玉被奶娘抱着,裹得严严实实,琥珀平安扣压在被角上。金银细软一样没带,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一样没动。
贾敏看见母亲进来,不叫「母亲」,也不哭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
贾母看了她一眼,只低声道:"跟娘回去。外头只说娘身子不爽,要你归宁侍奉——别的,进了荣国府再讲。"
贾敏应了一声:"走吧。"
五年前嫁出去的那个人,脸上还有委屈、不甘、求而不得的眼泪,还会喊「母亲帮帮我」。现在这个人脸上空着,像油尽了的灯。
轿子从威远侯府二门抬出去的时候,贾敏没有回头。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。她也不在乎了。
**深夜。扬州林府。**
郁蓁已经躺下了。阿愚趴在枕头边,尾巴一下一下扫着被面,玉珏在暗里发出极淡的光。
"她回荣国府了。"阿愚说,尾巴还在扫被面。
"谁?"郁蓁猛地没有反应过来,下一秒就知道说的是谁了。
停了一会儿,阿愚又丢了一句:"另外,她相公,徐庄远,生不了了。她下的药。"
郁蓁没有接话。窗外有风。她把手搭在小腹上——隔着寝衣,掌心贴着那一小块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