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的手指在茶盏边上顿住。窗外廊下有人走过,脚步声远了,他才低声道:“……当真?”
“张大夫确认。”她看着他,嘴角带一点笑,“星哥儿往后有伴了。”
他眼里先是亮,随即又沉下去一分——喜是真的,怕也是真的。扬州这摊盐务还没理清,府里又刚闹过周姨娘那一出。郁蓁看得明白,先把手覆上他手背:“身子我自己有数。你把该办的办稳,家里我盯着。”
林如海反手握住她的指尖,力道不重,却不肯立刻松开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这是喜事儿,该报姑苏的,我来写信。但是,扬州这边……先别声张?”
“先别。”郁蓁点头,随即声气一转,把另一桩事摊开,“还有事跟你说在一处——也是叫你心里有数,好防着。杜姨娘这两日不对:夜里灯亮到很晚,丫鬟神色也不稳。江家给周姨娘递暖情香时,也给她递过一份。我让非霜从外头盯丫鬟口风、出入院门、有没有人再往西厢递东西。江家敢投机到内宅里来,外头也不会安生。”
林如海眉头拧了拧。书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方家倒了之后,”他忽然开口,声气仍淡,像在说公事,“愈雍郡王那边要收服盐商。我本来还在几家里犹豫——谁听话、谁能用、谁又不会反咬。你这一说,江家倒清楚了:敢绕开正院去走姨娘,说明他们急,也说明他们敢赌。越主动,越容易露出破绽;破绽多了,才好拿捏。方家之后,江家可以作一把新的刀。”
郁蓁听着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顿。胸口暖了一下:他肯把这些话说给她听,她心里就踏实。
林如海眼皮微微沉了沉,又道:“周氏、杜氏这种暗地里递东西的路子,着实让人不看上。周氏肚子里已经有了,动她便是动我的骨血,便先摁着。杜氏不一样——手里捏着药,又不敢用,最容易哪天心里一横做出收不住的事。内宅留这样的人,是留祸。”
郁蓁抬眼看他。
“我来料理。”他说得很轻,“过几日,她会病逝。丧事就按姨娘例办,别声张。你有了身子,这些脏事不必沾手。”
郁蓁心里先是一紧,随即又慢慢松开。她不是没想过杜姨娘早晚要出事;真落到“病逝”两个字上,仍觉得胸口沉了一下。可他肯把话说到这份上,比瞒着她自己去办,强得多。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外头江家你收,内宅我配合——非霜那边,盯到丧事办完为止。”
“好。”林如海应了一声,又看她一眼,声气放软,“你有了,别再熬夜理账。”
“晓得。”她抽回手,站起来,“夜深了,别再喝茶了,仔细睡不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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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两日,西厢传来消息:杜姨娘夜里忽然发热,泻得脱了形,请了府医,天亮前断了气。外头只说急病,棺木当日就抬了出去,按姨娘例薄葬,没有惊动多少人。
非霜报完,站着等话。郁蓁手里的针停了一息,想起书房里那句“我来料理”,没有多问——问了也是多余。她只道:“按规矩办。她屋里的人散了,东西清一清。别让周姨娘那边乱了。”
非霜应了。退下前又补了一句:“夫人,外头还有人在打听您身子的事——说盐商那边传,夫人又有动静了。奴婢先往江家那路摸,眼下还没摸到实锤。”
郁蓁后背凉了一下。大夫嘱过保密,府里嘴也严,外头竟已经在传。烦完了,又冷下来——江家急着当刀,耳朵也伸得快。她咬了咬腮帮子内侧:“今晚老爷回府,你把外头传我肚子的事报给他——就说我说的。江家那边,继续盯。别松。”
非霜没有追问,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。
当天夜里,阿愚在识海里懒懒丢了一句:“林府里还有江家的耳朵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?”郁蓁问。
阿愚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你自己查嘛,凡人又没法儿随随便便知道这些。你自己说要当一世凡人的。”
郁蓁没再追。她躺着,手搁在小腹上,闭着眼。杜氏没了,外头照样传得比她快——她心里早有数。林如海下值后听完非霜的报,只沉着应了一声“我知道了”,没有多问。她在暗里睁了一下眼,又闭上。恼是真的。恼完了,手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,像是跟里头那人说:你倒好,还没出世,外头已经替你张扬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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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京城荣国府。
贾敏住进了东边旧院。说是旧院,收拾出来也不差——贾母亲自吩咐的,被褥换了新棉的,窗纱也换了,桌上搁了一只青瓷瓶,插着一枝新折的海棠。贾母来看过两回,头一回带了徐黛玉的衣裳料子,第二回带了一只食盒,说是厨房新做的玫瑰糕。
“你小时候爱吃这个。”贾母把食盒搁在桌上,没有多说别的话。
贾敏应了一声,打开食盒,拈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玫瑰味还是一样的,甜得有些腻。小时候爱吃,现在不觉得了,但她没说。
“敏儿。”贾母坐在对面,看着她,声气不重,“往后怎么打算?”
贾敏开口,又停住了。威远侯府那些人还在咬、她那些事做得不干净却也钉不死、她还回不回得去——这些都不是她想答的。报复的劲散了之后,人空得厉害,像一口被掏干的井,连回声都没有。这话没法跟母亲说——说了母亲会担心,而她最不想的就是母亲再替她操心。
她答不上来。
贾母坐了一会儿,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褶子:“答不上来就不答。吃不下就放着。玉儿那边我让人看着,你安心住着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贾敏坐在桌前,那块玫瑰糕在指尖转了两转,搁回了碟子里。她看着桌面上的光影,很久没有动。做完了之后,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做。
珍珠从外头进来,低声说:“少奶奶,威远侯府这会儿还没消息过来。”
贾敏没有回头:“晓得了。”
没有休书,也没有人来接。外头还叫她归宁侍奉,可下人打她院门口过,脚步总是快半拍,眼睛也不往里瞟。贾敏听在耳里,心里倒松了——她就不想有人进来问长问短。
徐黛玉被奶娘抱着,在院子里晒太阳,咿咿呀呀地伸着手。贾敏隔着窗看了很久,没有出去抱她。从前在威远侯府,她怕护不住;如今回了荣国府,她又拿不出脸去抱。女儿什么都不懂,冲着她笑,她胸口却堵得慌——怕自己一伸手,把那些烂事也带过去。
傍晚,珍珠从外头回来,压着嗓子报威远侯府的新动静。
“少奶奶走后,那些买回来的丫头还散在各房。谁也不敢先撵——谁先动手撵人,外头倒要说是谁心里有鬼。二太太还在为账本跟库房的事跟底下人扯皮,三太太铺子里客人少了,还没缓过来。偏院那个外室也还住着——人是打着太婆婆的名号接进来的,世子夫人撵不走。更火的是,世子爷又往偏院跑了。老相好见面,心里又活了,夜里偏院灯亮着,有人瞧见他脚步往那边去。世子夫人气得砸茶盏、摔柜子,廊下骂得半个府里都听见。”这骂的不是外人进门,是自家男人那点心思,旧情复燃,就像老房子着火最吓人。
珍珠说得很轻,说完便停住,等少奶奶开口。
贾敏坐在窗边,听完只点了一下头。没问各房怎样,也没问徐庄远说了什么。她心里空着:那些事做完了,后头烂成什么样,她不想听。可听见徐齐合又往偏院跑,嘴角还是极轻地动了一下——那一刀,到底还是扎着了。所有对不起她的人,没有人,没有一个,能全身而退。
珍珠不敢再多说,端着空茶盘退了出去。门帘落下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贾敏的侧影映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。
入夜。扬州林府,正院卧房。
郁蓁已经躺下了。星哥儿的呼吸从西次间传来,断断续续的,中间夹着一两声翻身。阿愚附身的普通玉玦挂在窗边,吸收月华。
她把手搭在小腹上。隔着寝衣,那一块微微发着热,像有人在里头捂着一团小小的火。怀星哥儿时是慢慢暖起来的;这一回热得利落,倒像东方不败的性子——来了就来了,也不跟她商量。她想起那人在神界扬着下巴说“我偏不”,心里先软了一下,随即又觉得好笑:这回她倒成了娘,那人倒成了女儿,往后拌嘴,还不知道谁先服软。
嘴角到底还是弯了。
“笑什么?”阿愚懒懒问。
“这一世不知道谁给谁气受。”郁蓁说。
阿愚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。
然后识海里传来一句,懒懒的:“你操心这个做什么。你是她娘,不是她师父。”
郁蓁没接话。她闭着眼,手还搁在小腹上,那点热仍在。被角滑下去一点,她拢了拢,嘴角那点笑还没完全散干净。明日还要过,外头还有江家要防——可这一刻,她只想先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