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谁教你的?"他问,"你怎么闻出来的?"
"张爷爷教的。"星哥儿答。张大夫教认沉香白芷藿香的时候顺带教过,"香有好坏,好香闻了叫人静,不好的香闻了叫人昏。"
林如海没有再追问。他把星哥儿打发回后院,随即把管家林文叫来:"昨夜谁进过书房,带进去什么东西——一笔一笔查清。"眉头拧着——长子才四岁,已经在分辨他书房的香了;这个本事学到哪一步、还有多少事是他做父亲不知道的,比昨晚更让他心里不踏实。
林文领命下去。门口的人报:白日里没有人进过,晚间只有周姨娘端汤盒进过书房。林文便叫小厮把那只汤盒找出来细查——翻到底,夹层底下掉出一包用过剩的香末,纸裹还在。林文不敢自专,请了府医来辨。府医凑近闻了闻,又拈了少许,回禀:是暖情香,助兴用的,寻常药铺不轻易卖。
人赃对上了。林如海把周姨娘叫来问了几句。周姨娘跪着,没有辩解,只说是自己糊涂,让丫鬟去城里药铺子买的——到这个份上辩解没有用。林如海看了她一会儿。
"禁足西厢,"他说,"没有我的话不准出来。"
没打板子,也没发卖、送庄子。周姨娘磕了一个头,被带下去了。她跪着来跪着走,走的时候腰背是直的——她赌的是老爷心软,现在输了一半,还有一半没输。
林如海生气,却做不到下死手。姨娘是主家的人,想亲近他,手段不光彩,动机他懂——没有孩子、没有依靠,想争一个前程。何况周氏是母亲走前安排的人,对着亡母挑的人,他更下不去重手。关起来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最省事。至于星哥儿学到调香这一步——张大夫是夫人请来的,他没问郁蓁;被姨娘算计的事,传出去也不像话,更不必摊开说。
**正院。**
非霜进来,声气压得低:"夫人,西厢那位,今儿个被老爷关了。"
郁蓁抬眼。"为了什么?"
"书房外头的,奴婢问到了。"非霜说,"昨夜她端汤盒进了书房,出来得晚。林管家查进书房的东西,小厮翻汤盒底下散着些许香末,府医辨认了,说是暖情香。老爷吩咐禁足,没打,也没发卖。夜里书房里边儿是个怎样情形,只有老爷和她清楚。"她顿了顿,"奴婢猜:多半因着那香才留了一夜,只是门里的事,实在是差不到。"
郁蓁听完,手指在账册边上顿了一下。前几日那句"照常就是",像一根刺横在喉咙里。汤盒、香末都坐实了——她当时要是让非霜把茶楼查清,何至于此。
她没有去找林如海对质。她自己的内院也没管好。她也没有去问星哥儿——星哥儿晨起请安回来,一切如常,什么都没提。他不想说的事,她不会问。可他早上从书房回来时太安静了,像已经把该说的话说过了。
郁蓁的心里不太舒服。她不吃这口醋。林如海睡了哪个姨娘,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是话报到跟前了,她却搁下没管。这口闷气说不出口——说出来便是认自己看轻了凡人,她不肯。
她没有动周姨娘本人。但接下来这个月,月例削了,炭火减了,周姨娘院里的用度她卡得很紧。体面地熬着,比一顿板子更难受。原先每月按例送去的胭脂水粉停了,厨房也不再单独给西厢留夜间的热汤。规矩内的事,挑不出错,少了就是少了。
杜姨娘从头看到尾。周姨娘被关起来之后,她在西厢院门口站了一回,看了看紧闭的院门,又退回自己屋里去了。此后更安静,连走路都不出声。
轻舟和花影在廊下碰了一回面。两个通房对视一眼——花影嘴动了动又闭上了,轻舟摇了摇头。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林如海没把这事往郁蓁身上搁。姨娘算计的是他,关也是他关的——怪不到明媒正娶的妻子头上。何况他仕途上多仗岳父提携,内宅里向来不敢拿旁院去冲正室;这一回更觉着,还是太太对他好,没有为了争宠不顾他身子。他没再去西厢,下值却回正院比往常早些,进门先问她今日累不累,案上可有要他过目的。晚饭时多夹了两回菜到她碗里,声气淡淡的:"还是正院清净。"
郁蓁应了,没多话。他示好,她受着——西厢的账是西厢的账,他不欠她解释。夜里灯下他坐在外间翻文书,隔着一道门陪着;她在里间做针线,针脚比白日密了些。两个人谁也没提周姨娘三个字,日子却照常过下去了。
**一个月后。**
周姨娘在禁足中算了算日子,月事过了好几天没来。她心里有数——八成是有了,可没大夫一句话,不算数。她叫自己的丫头递话出去,要请大夫进门诊脉。禁足本不能见外人,丫头跪在院门口求了半天,只说姨娘身子不对劲,怕是有了,求放大夫进来。管事的一听"有了"两个字,哪敢拦着不报——老爷膝下只有一个嫡子,真要是喜脉,误了事谁担得起?赶紧报到郁蓁那里。
郁蓁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禁足中的人闹着请大夫,话又往喜脉上引——是真是假,都得看了才算。她抬了抬眼皮:"叫府医去看。"
府医去看了,脉确认了,有孕。一个月出头,日子往回算,正是书房那晚前后。大夫写了方子,交代了忌口,背着药箱走了。
周姨娘躺在禁足的院子里,闭了闭眼睛。到底是赌赢了。
消息报到正院时,郁蓁正在看账。她顿了一下笔。当初外头往西厢递话,她搁下没管;如今肚子里坐实了——蚂蚁爬上了桌,羞也有,恼也有。笔尖重新落下,只说了一句:
"知道了。"
她没有多说。当了家,有些事不做不行——叫非霜把周姨娘的月例恢复,炭火供上,胭脂水粉照旧送,产期该备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。产婆要提前找好,奶娘要提前物色,产房要收拾出来,该添的棉布棉花一样不能少。周姨娘有孕,不管这胎是怎么来的,她都得管。心里再不痛快,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。
非霜领命,转身前看了郁蓁一眼。前脚削了待遇,后脚又得加回去,周姨娘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,就已经替她挣回了她输掉的东西。郁蓁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一句:"去吧。"
杜姨娘听说周姨娘有了身孕,在屋里坐了半天。
她也想要个孩子。在这府里没有孩子就没有立足之地。周姨娘这一步走得险,但走成了——肚子里有了,主母就不得不供着她,老爷再恼也得顾着那腹中的种。杜姨娘翻了翻柜子,那包药还在。盐商当初给周姨娘的丫鬟递暖情香时,也给她的人递了一份。她拿起来,又放下。
她怕。怕成了之后也像周姨娘一样被关起来。被关不要紧,要紧的是关起来之后能不能有周姨娘的命。周姨娘一次就怀上了。要是怀不上呢?削了月例,断了用度,在冷院里熬着。这府里这么多人,少一个人吃饭没人会问。她见过世家的后宅是怎么吃人的——不声不响,她堂姐人就没了。
她想过抱周姨娘的孩子。反正周姨娘一个人也带不过来,她帮着养,也算有个孩子傍身。但这念头转了两转,又按下去了。抱别人的孩子,得等落地,得等周姨娘松口或者主母点头,中间变数太多。再往深处想——要是想把那孩子收成自己的,就得让周姨娘"没福气养"。念头一冒出来,她指尖发凉,赶紧压下去,不敢再多想。
还没到那个份上。周姨娘敢赌,她不敢。
她把那包药又塞回了柜子深处。留着,万一哪天用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