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蓁在娘家未出阁时的床上醒过来。
窗外那棵石榴树还在。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——枝丫探到屋檐,比记忆里高了一截。树下的石阶有些松了,踩上去会晃一下。昨夜进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,她没看清,今早才看出来。
小时候她蹲在树底下量过身高,母亲在旁边笑,说"长到石榴花那么高就好了"。如今石榴花年年开,她已经不是那个蹲在树下的人了。
非霜端着水进来,见她醒了,把盆放在架上,低声道:"官邸那边的东西已经运到了,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?"
郁蓁坐起来。今日要去官邸安顿。林如海已经在扬州了,官邸就是他们的新住处——不是暂住郁府,是巡盐御史的宅子。她想了一下,说:"先过去看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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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官邸的路上经过扬州街市。郁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吃食的,摊子挨着摊子,扬州话的叫卖声跟从前一样。城里有脂粉气,混着早点的油香和南边特有的潮润。她放下帘子,没有多看。
官邸在城东,离盐运码头不远。三进的宅子,不算大,前头办公后头住人。郁蓁下了车,站在门口扫了一眼——门楣上的漆是新刷的,台阶扫过,但扫得不仔细,缝里还夹着草屑。像是有人赶着收拾,又故意让人看出收拾过。
她跨过门槛,往书房走。
林如海已经在了,站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。他没有抬头,听见脚步声说了句:"你来看看。"
郁蓁走过去。书案抽屉拉开了一半,没有合上。书架第三排放着一卷纸——宣纸,卷成筒,塞在几本书之间,跟周围的账册不是一路东西。她伸手拿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不是什么要紧的文书,是一张盐引的存根——去年扬州的,按规矩该锁在衙门库房里,不该出现在新任御史的书架上。
有人在"欢迎"他们。
郁蓁把卷纸放回原处。她没碰第二下——看懂了就够了。林如海也没有多说,只把抽屉合上了,叫小厮进来生火盆。他说:"这些旧信不用留了,烧了吧。"
小厮应了,蹲下来点火。郁蓁站在旁边看他烧——不是要紧的信,但她知道林如海不是真要烧信。火盆烧起来,烟往上升,他是告诉那个翻过书架的人:我知道你来过。
郁蓁走出书房,叫非雪重新铺床褥。
"床褥要换,"她说,"里外都换。"
非雪没多问,应了一声就去办了。郁蓁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地砖。砖缝里有青苔,靠墙的角落长了一片。这宅子前一个主人走了不止三五天。但书架上的那卷纸是新的——说明盯她夫君的人,在她夫君到扬州之前就已经在布置了。她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念头,没有深想。这些人的手,真的是太长了,长到让人想剁掉。
她坐不住了,想回一趟郁府取东西。
说是取东西,其实是想走一走。从官邸到郁府那条路,她小时候走过无数回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路口转弯、哪家的墙头有蔷薇垂下来。她走在路上,步子和缓,和非霜两个人。非霜跟在后头,也不问她回去拿什么。非霜一向是这样,该说的说,不该问的不问。
进了郁府,她从角门绕去正院。花厅外有一条小径,两旁种着凤仙花,开得正好。她走了一半,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郁茁。
郁茁穿着藕荷色的衣裳,站在花丛边上,像是在看花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来,脸上有些意外,又不太意外的样子。郁蓁心里过了一下,觉得她那个表情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的——不是偶遇,是知道她今日会回府。
"姐姐。"她叫了一声。"太久不见了,粗粗算来得有4年多近5年了。"
郁蓁站住。两人隔了几步远,花丛在中间。郁茁笑了笑,那笑容不太自在,像是预备好了一副表情贴上去的。
"不知此次,姐姐在扬州住多久?"她问。
郁蓁看着她的眼睛。郁茁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她肩后什么地方。郁蓁说:"看老爷的任期。"
郁茁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。但她没有说出来——远处有人在扫院子,扫帚声一下一下的,没有断过。郁茁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"那还久着呢。咱们姐妹得找机会多聊聊。"她说,声音轻了。毕竟是姐妹,现在她哪怕受制于人,也没想过对郁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。若是换做还在闺中的时候,郁茁都不会这么提醒。一直到见识到,外人尤其是男人能有多无情,才知道家中的姐妹们有多好。
郁蓁点了下头,没有追问。她心里过了一下——郁茁不是在闲话家常。她有一句话到了嘴边,被扫帚声压回去了。那扫帚声不是刚好响起来的,是一直在那里,像是在告诉说话的人:有人在听。这府里谁的人都有,郁茁知道,她也知道。
郁蓁没有在花厅外多待。她进了正院,跟母亲说了几句话,取了东西就出来了。郁冯氏拉她的手,说"瘦了",又说"官邸那边住得惯吗"。郁蓁答"还好",没说书架上的那卷纸,也没说郁茁的事。她跟母亲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耳朵听着院里的动静——哪个时辰有人经过正院,脚步声是轻是重,是往哪个方向去的。郁冯氏见她走神,也没追问,只说了一句:"你祖母前两日还念叨,说你回来了也没好好吃顿饭。等安顿好了,回来吃一顿。"郁蓁应了。
郁家毕竟还是太多主子了,哪怕大多数死契下人都是可靠的,还是会有不少帮工。回自己娘家,要防着自己家的人。这话说出去没人信,但她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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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林如海去了盐运码头。
郁蓁没有跟着去。她在官邸理行李,把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柜子,手底下没停。非霜进来添了两次茶,每次都想说什么,看她没有要聊的意思,又退出去了。
林如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。
郁蓁在院子里听见马车停下的声音。她直起身,等了一会儿,林如海才从门外走进来。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跟出门时一样平稳,但她注意到他进门之后先站了一下,把腰背松了一息,然后才往书房走。她还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一点灰——码头的灰,混着盐末子和泥沙。他在码头站了不短的时间。
她没有立刻跟进去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她端了盏茶去书房。林如海坐在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几条线——是码头的布局。他画得很细,泊位、仓库、过秤的地方,一条一条都标了。画到一半停了笔,没有继续画下去。
郁蓁把茶放在案角,没有问码头的事。她看他的侧脸——他没有皱眉,也没有叹气,手搁在笔上不动。
她不问也知道今日在码头发生了什么。书吏拿什么话挡他,码头上的人用什么眼神看他,他回来时袖口上的盐末子和沉默已经替他说了。纸面上的窟窿是他在京城翻旧档发现的,如今到了扬州,窟窿比纸面上大得多,而且第一个告诉他的人,不是他的下属,是码头上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书吏。
她问了也帮不上。不如让他自己缓一缓。
她转身出去,在隔壁继续理行李。把最后几件衣裳放进柜子,关上柜门的时候,她听见非霜从外头快步走进来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