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程这日天还没透亮,林府门口的灯笼还亮着。行李已经装了车,非霜在二门跟管事婆子对单子——箱笼几只、书目几箱、药材单独拿油布裹好。郁蓁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门内。廊下的花盆还在,昨儿浇过水,土是湿的。四个姨娘都跟着去扬州,不跟过去也不像样子。府里留守的下人们都很安静。
非雪上来替她拢了拢披风,没催。郁蓁收回目光,上了车。帘子放下来之前她又看了一眼。
不是舍不得那几盆花,自有留下的下人们会照顾。而是知道,这一走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。林如海的巡盐御史任期没定数,也许三年,也许更久。若是如小世界剧情那般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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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码头时天才真正亮起来。林如海已经在了,正跟船老大说话,手里拿着一张运河关闸的日程单——什么时辰过哪道闸、哪段水路要驳船,问得很细。一大家子人,三艘官船都险些没够用。郁蓁没过去打扰,站在岸上看。星哥儿被赵夫子牵着,兴奋得不行,见了什么都新鲜。上一世的安陵容只有一次机会,坐马车吃尽了苦,从松阳县到了京城,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外面的世界。
"母亲,那是什么船?怎么没有帆?"
"那是漕船。"郁蓁低下头,"走内河的,不用帆。"
"那我们坐的船有帆吗?"
"有的,等出了直隶地界就能看到。"
星哥儿满意了,转头又去问赵夫子:"夫子,运河有多长?"
赵夫子捻着胡子:"这要从头说起。"
"那您从头说。"
郁蓁听着,笑了一下。她心里其实没多少笑意——启程前那几日琐事太多,上路了才觉得累。但星哥儿的声音把她从那些杂事里拽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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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出了京城地界,日子慢下来。两岸的景色先是灰扑扑的,柳树才抽条,田地刚翻过。过了天津卫,水渐渐宽了,岸上的树也密了,远远近近的村落从窗口流过去。
星哥儿头几日天天趴在舷窗边,看见什么都要问。赵夫子在舱里教他《声律发蒙》,把窗外的风景做现成的课——看见一条河汉子岔出去,就说"两汉对一河";看见船帆落了,就说"船对帆"。星哥儿学得快,第二天就能自己对着窗外念:"舟对车,水对沙,杨柳对蒹葭。"念完了回头看赵夫子,等夸。
赵夫子点点头:"对得好。"
郁蓁在隔壁舱里,手里拿着针线,听着那边的声音,手底下没停。非霜把扬州那边的宅子人事名单理了出来,她趁着船上安静,慢慢看过。郁府老宅的人事她心里大致有数,但走了几年,总归有些变动。母亲的信里提过——看门的王伯两年前去了,换了王伯的儿子补上;厨房的柳嫂子跟着女儿去了姑苏,新来的是本地人。信上说都是可靠的。
郁蓁把信折好,搁在枕边。信纸已经折出了痕迹,这二十天她翻出来看了好几遍,没什么新内容,看的是字迹。母亲的笔迹她认得,但几年没见,笔画比记忆里轻了一些。她没往深里想,把信压在了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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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过了淮安界,到了郁二叔的地盘,郁蓁开始睡得少。
也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两岸的田地慢慢变了,南边的地更湿更肥,田埂上多了水车和牛棚。有些村的房子样式也不一样了,墙更白,檐角翘得更弯。她靠在窗边看,看到天黑透。
她离扬州越近越睡不着。不是因为船晃——在船上住了大半个月,早习惯了。是还没想好到了之后,第一句该跟母亲说什么。她在心里排了二十天的词,没有一句觉得对。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,原来是这样的。
第二天一早,她起来的时候船已经进了扬州府的地界。岸边有人在洗菜,蹲在石板上,手里一把青菜在水里涮。远处有牛叫。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润的味儿——水汽、泥土、还有一点草木沤烂后发出来的甜腥。
郁蓁扶着船舷,站了一会儿。她不记得扬州府的地界标志是什么,但身体先认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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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河上有另一条船,跟了他们三天。
不快不慢,始终隔着里把路。白天看着像条普通的货船,夜里泊在看不清楚的地方,第二天一早又在那个距离上。非霜先发现的,有天晚上进来收拾碗碟,低声说了一句:"后面那条船,跟了几天了,咱们的船停就跟着停。"
郁蓁"嗯"了一声。她没有回头去看,也没让非霜再去盯。告诉了林如海又能怎样——他在船上什么都做不了,只是多一个人睡不好觉。她在舱里坐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针线收了起来。到了扬州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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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到扬州码头这日,天阴着,没有太阳,但也不冷。
郁蓁站在船头,远远看见了城墙的轮廓。那座塔还在——小时候她从郁府后花园能看到塔尖,从闺房窗口探出去,正好在树梢上头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确认自己没有认错。然后看见了渡口的棚子。然后是攒动的人头。
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。找得很慢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郁府的马车该停在哪儿?她记得从前码头上有一块青石台,大户人家的女眷下了船,都是先上那边等着的。她找那块青石台,没找到——码头上人太多,搭满了棚子和货担。
直到船靠了岸,有人搭跳板,船身晃了一下。她扶住船舷再抬头,看见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辕上挂着郁府的灯笼。一个眼熟的婆子正从车旁迎过来,是郁府的人,从前跟过母亲出门。
郁蓁下了船。跳板窄,她走得不快,非雪跟在身后牵着星哥儿。那婆子走到近前,没说什么,只向郁蓁福了福,低声道:"夫人请姑娘上车。"然后向林如海行了个礼,就走了。林如海跟在后头,看着妻儿头也不回地上了岳母的马车,哭笑不得,挥挥手让管家带着几大船的人和行李先回林家,只留一辆马车,送他去郁府。
郁蓁跟着婆子走了。走到车门前,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角——郁冯氏坐在车里,鬓边只有一根银簪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息,又落到星哥儿脸上。
郁蓁上了车,把星哥儿拉上来,让他坐在自己和母亲中间。车厢里地方不大,郁冯氏往里让了让。
郁蓁张嘴想叫一声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叫不出来——不是不想叫,是喉咙里堵着东西,那个称呼在嘴边转了几转就是出不来。她看见了母亲鬓边的白发,比信里说的要多。上一回她走的时候,母亲头发还是乌的。
郁冯氏先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微微一弯,像是早就预备好了的。她说:"来了。"
就像她只是出门了一趟。就像昨天还见过。
郁蓁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没哭出声,坐在那里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她抬起手背去擦,擦了一下又没擦干净。郁冯氏没有说什么,也没有抱她,就那样笑着看她掉眼泪,等她自己缓过来。
星哥儿坐在中间,仰头看母亲哭了,有点怕,攥紧了郁蓁的袖子。郁蓁低头看见他的表情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车厢里太窄,她蹲不下去,只把星哥儿往前带了带:"叫外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