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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第3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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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哥儿没见过外婆,但他母亲的长相里有这个人的影子。他怯怯地叫了一声。郁冯氏伸手拉住他的小臂,上下端详了一遍,最后说:"像你。"

郁蓁听出那两个字里的意思。像她小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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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往郁府去。星哥儿坐在郁冯氏和郁蓁中间。郁蓁靠窗,郁冯氏的手一直搭在她手背上,没有松开。马车走得很慢,经过几条街,街边的铺子郁蓁有些认得,有些不认得。有一家卖酱菜的铺子还在,招牌换过了,位置没动。

她没有掀帘子去看太多。隔着一层布帘,外面的声音涌进来——扬州话的叫卖声、板车碾过石板的声响、谁家院子里传出来的说话声。她离开的时候听这些声音还没有特殊的感觉,现在再听,调子还是熟悉的,但听起来不一样了。虽然总有人说扬州话不好听,但是跟京城的官话比起来,确实软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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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郁府门口停下来。

郁蓁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大门还是那个大门,台阶上的石缝她以前蹲在那里数过——后来长了一层青苔,缝隙里的青苔还在,有人打扫,没有长蔓延开来。门口的老槐树也在。她跨过门槛的时候,下意识看了一眼院子左侧那棵樟树。樟树还在,枝丫撑开一大片,树下的秋千没了。

她没来得及细想,正厅里的人听见通报已经迎出来了。郁老夫人被丫鬟扶着站在阶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息,然后落向星哥儿,说:"我的曾孙孙都这么大了。"

郁蓁上前见礼,腰还没弯下去就被郁老夫人拉住了手。老夫人的手有点凉,骨节分明,握了她一下,没说什么,松开了。郁蓁在后面的人堆里看见了几张熟悉又有点生疏的脸。

景瑞站在侧边,已经拔了高,肩膀也宽了,跟走的时候那个半大少年不像同一个人。旁边是景琰,怯怯地看了她一眼,像是不敢认。再往后是郁景珉和郁景琨,一个探头看,一个被二婶郁陈氏牵着。

还有两个站在边上,已经梳了妇人髻——郁芝和郁茁。郁芝穿着藕荷色褙子,身边跟了个陪房婆子,冲她笑了一下,还是从前那个活泼的性子,只是笑里多了几分宽和。郁茁站在她旁边,衣裳比郁芝鲜亮,眉眼却没那么松快。她视线低着,只在郁蓁看过去的时候,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。

郁蓁心里过了一下。

郁芝嫁的是二叔相中的两淮监掣同知,婚后过得挺好,这次专门从夫家赶回来。郁茁不一样——她心气高,当年二叔给她说的人家她都看不上,后来跟了来江南办差的淳安郡王,郡王没带她回京,把她许给了手下的扬州知府做妾。没人知道,今日她回娘家,不是只为亲情。

那件事过去好几年了,不是每个人都把它翻篇。郁茁没有抬头,也许是不敢,也许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知道她最难堪过往的姐姐。

郁蓁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。最后只笑了一下:"都长这么大了。"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她确实是这么觉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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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眷这边的接风摆在花厅,郁老夫人坐了上首,郁蓁带着星哥儿坐在右边。席面是郁府的老厨子做的,几道菜郁蓁一尝就知道了——炒软兜、狮子头、还有一碗炝虾,和她在闺中时吃过的一模一样。郁冯氏坐在她旁边,替星哥儿布菜,说"这个不辣,你尝尝"。星哥儿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,郁冯氏又笑了,跟码头上的笑不同,这一次是真高兴。外孙喜欢她家的菜,比什么客套话都让她受用。

屏风那头是正厅。

郁蓁夹菜的时候能听见那边的声音。郁老太爷在说话,声气不高,隔着屏风听不太真切,但那个调门她认得——老人家用这种声气说话的时候,不是在闲聊,是在说正事。偶尔能听见林如海应几句,声音平稳,不急不缓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比平时更稳一些。郁蓁想。他在外人面前说话向来是这样,但郁家不是外人,他不知道该怎么拿捏那个分寸。

她以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,从未注意过屏风那头的声音。那时候屏风那头坐的是父亲和叔叔,她坐在这头,跟母亲和妹妹们一处。两边隔着一道花梨木的屏风,那边的声音和这边的声音混在一起,她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要紧事。

如今她坐在这头,丈夫坐在那边。她发现自己会去听。不是因为不放心——她信得过林如海。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她自己站在中间:一边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,一边是她嫁的那个人。两边都是她的人,但她不知道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,到底是谁在迁就谁。

郁老太爷又说了句什么,隔着屏风听不真切,但尾音沉了下去,像是那句话收得很郑重。林如海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,但回得快。郁蓁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
"这汤炖得不错。"她说。

郁冯氏点头:"还是老方子。你以前爱喝这个,一顿能喝两碗。"

郁蓁又喝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说汤的事——总不能说她在听那边的动静,听得有点走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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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郁蓁在从前住的院子里歇下。屋子提前收拾过了,被褥是新弹的棉,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。星哥儿已经困了,趴在床上眼皮打架,郁蓁替他脱了外衣盖上被子。他小声问了一句"我们在外婆家住多久",但是太累了,没等到答案就闭上了眼睛。

郁蓁坐在床边没动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。窗外那棵石榴树她认得——小时候她量过,自己蹲在树底下,母亲在旁边笑。如今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枝丫探到了屋檐。

林如海还没回房。

郁蓁没有等他。侍奉星哥儿睡下后,她躺在床的外侧,没有立刻合眼。今日行李从码头上运过来,明日她还要安排非雪去官邸那边收拾。盐商的档案在官邸案房里等着夫君去翻。她脑子里转着这些事,又想起今日里母亲的手一直搭在她手背上,没有松开过。

她翻了个身。听见外头有脚步声,停了一下,又往前走了。不是林如海,大概是巡夜的婆子。

回来了。她闭着眼睛想。真的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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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威远侯府。

贾敏坐在窗边,手里一把梳子,慢慢梳着垂下来的头发。孙婆子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安胎药,碗里还冒着热气。贾敏接过来喝了,没有皱眉,没有停顿,喝完把碗递回去,说:"今日的不苦。"

孙婆子说:"胎坐稳了自然不苦。"

贾敏没有接话。她觉得这话不对。胎坐稳了,不等于坐定了。她见过太多坐稳了又出事的,只是不说罢了。她重新拿起梳子,慢慢地梳。窗外有鸟叫,春深了,日头长了。她坐着,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,衣裳遮不住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肚子,没有笑。

不苦了,她想。那是好事。她得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。那些账,等人站住了再翻,早晚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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