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蓁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。他站着没动,让她摸了一下,然后自己转身跑了出去。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母亲还在那里,才走。
前世他是安陵容,没人会等他回头。如今他每回都要确认一眼,母亲还在。
林如海出门前绕到正院来了一趟。不是顺路。
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,袖口束紧,没有补服,没有官靴,像寻常出门访友的样子。郁蓁看见他的袖口,今日不是去衙门。
"去一趟城东。"他说,没有多说,声气比平时沉一些。
郁蓁没有追问,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腰间垂下来的带子,说:"早些回来。"
林如海低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,出去了。
郁蓁没追问。三分把握的事,问多了,那份笃定就散了。她帮他理带子的时候,手指在带子末端停了一下,很短。
"早些回来。"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。
外头起了风。郁蓁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空地。雪扫过了,青砖上留着水痕。年底了,街上该挂灯笼了。她来京城快三年了,这样张罗过年的日子,还不太习惯。在扬州时过年是母亲和祖母的事,她只管穿新衣裳、收压岁钱。如今单子要她批、回帖要她写、各处打赏要她定——底下人等着她发话才能过年。
她不是不会,只是偶尔会想,母亲当年刚嫁进郁家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年一年学会的。
同一天下午,威远侯府。
翠浓从自己屋里出来,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。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她早就想好了,只是再确认一次:这一脚踏出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银镯子。镯子比刚进府时亮了,那层暗色早就磨没了。她的手也比从前润了,衣裳、头面、月钱,都比刚提姨娘那阵子体面。这些都是荣国府二太太给的,也是要还到二太太那里去的。
贾敏的正院一天比一天暗。贾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翠浓知道——她等什么都没用。威远侯府不是荣国府,徐庄远不是林如海。徐庄远一个月还来正院一两次,可来了也是做样子,不留宿,不坐久。贾敏等的是他真心回头看她一眼,等来等去,等到的都是场面。翠浓不想陪她等到最后。她算过账了:贾敏要是彻底垮了,正院里这些人一个都落不着好。趁现在还有人肯听她递话,先把路铺好。
荣国府二太太那边她不是头一回走动。逢年过节送过几回针线,话递得不多。二太太接过她针线时,眼皮会抬一下,把她从头看到脚,再决定接不接话。
至于二太太接了话之后拿它做什么,那就是二太太的事了。她只管把自己的路先铺上。
她迈出了那一步。
出了角门,她没有回头。
正院里,贾敏一个人坐着。窗外的光已经暗了,她没有叫点灯。
翠浓出门了。她看见翠浓换了一身好衣裳,不是去采买。那是去办什么事,什么事能让翠浓穿成这样出门。
她没有叫住她。
从翠浓爬床那刻起,她就知道这个人不可靠。陪嫁过来的丫鬟里,翠浓已经是拔尖的了。她也试过培养更得力的人——拨了两个小的到正院,教了几个月,一个连茶水温都端不准,一个见了管事妈妈就说不出整话。她试过,但没有办法。她没有娘家给的底气去挑人、换人、压人。她在这里住了几年,连正院的人都没换齐过。
外头有丫鬟的脚步声经过,又远了。没有人进来问她要不要点灯。
她攥着那方白绢,边缘已经毛了一半了。从前她恨郁蓁,恨林如海,恨所有人。如今她连恨的力气都不太够了。她的恨攥在自己手心里,攥到指节发白,也没人能看见。她以前恨的时候还会想"凭什么",会一条一条数自己哪里不比郁蓁差。现在连"凭什么"都不想了。想了也没用,没有人会回答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。等一个明知道不会来的人,或者什么都不等了。
屋里暗透了。她没有起身点灯。就这么坐着,攥着那方起了毛的白绢,指腹在绢面上来回摩挲。
京城入夜早。
郁蓁灯下坐着,针线篓在旁边。白天的事都做完了——年货单子批了,各处的回帖写了,郁富的信已经出了城。林如海还没有回来。
她拿起针,穿上线,低头缝了一针。
给郁春的信已经递出去了。郁春在江南河道上干了半辈子,地面上的人头比她熟,路子比她多。郁春不是外人,是她二叔。议亲那年他来扬州查过林家底细。那回是替她看,这回是替她查。
朝堂那边,林如海也在动。他去城东见的那个人是谁、说什么、成不成,她没有问。她去不了城东,也帮不上手。可她坐在这里,手里拿着针,心里装着事。
年底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,又一下。今年快要过完了。
她把针别在线上,没有收起来。今日的最后一针缝完了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