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霜歇了两日,第三日清早来正院请安。
郁蓁已经起了,坐在窗边,面前摊着那封信。非霜进来时她没抬头,手指在信纸边缘压了一下。
"歇好了?"
"好了。"非霜说。声气比两日前稳了些,嘴角的燎泡结了痂。
郁蓁把信纸折起来,放在桌角。"淮安府山阳县,找我二叔。这封信要他当面接到手里,不要经别人转。"
非霜抬眼,等着主子往下说。
"这趟不让你去。"郁蓁说,"你刚回来,歇着。让郁富跑。"
非霜低头应了一声,肩膀松了些许。
郁蓁提笔在信末又添了一句,折好,用火漆封了。"去叫郁富来。"
非霜出去传话。不一会儿,郁富进来了——三十来岁,身板结实,话不多。他是郁蓁陪嫁过来的四个管事之一,跟郁贵他们几个管着郁蓁在京城的几处嫁妆铺子。丫鬟婆子管内宅和部分外务,他们几个男人管的是需要出门露面的外头事。姑苏那趟本也可以派他,但查事要细、要藏,非霜去更合适。送信跑长途,换男人去稳当些。
"把这封信当面交到你家二老爷手上。"郁蓁说,"不要经别人转。他在山阳县,走水路快,来回大约十来日。等他回话,再动身回来。"
郁富双手接了信,收进怀里。"小的明白。"
"他若说要查,你就留在那边帮他跑腿。他若说不好查——"
郁蓁停了一下。
"你便回来。"
郁富低头应了,转身出去。
非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郁富出了角门,才往自己屋里去。她在姑苏吃了两个月苦,主子没让她再跑——不是嫌她办不好,是护着她,不让她再吃苦。这种跑长途、露外头的差事,让男人去更稳当。
非雪端着茶盘从另一头过来,正瞧见郁富的背影。她没说话,端着茶盘进了正院。
非雪进门放茶盘的时候,郁蓁看见她摆杯子的动作比从前又轻了些,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几乎听不见。年账封了之后,非雪手上没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往正院走,习惯了这个时辰过来。
"少夫人,灶上炖了百合。"
郁蓁"嗯"了一声。非雪放下茶,看见桌角空了。信已经不在了。她没停手,把茶盏归置好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郁蓁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信已经递出去了,该想的都想了,剩下的就是等。等的滋味她不是第一次尝。上回等非霜从姑苏回来,等了快两个月,等到的是"查不到底"。这回等郁春的回话,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上回是坐着等消息来,这回是把线递出去了再等。
她起身去理年账的尾子。年底底下送上来的单子堆了半桌——各庄子的收成、各处的节礼往来、年底打赏的名单。非雪已经分了类,要紧的放在面上,不急的搁在底下。郁蓁逐页翻过去,没有大问题。有几处赏银的数字她多看了一眼——庄头那一栏比往年多了二钱,管事的名字旁边圈了个记号,底下人注明"今年用心"。她提笔改了两笔,把另一处少了的添上。底下人报赏银,心里记着谁勤谁懒。她添上那一笔,底下人看见了,就知道主子心里有数。
改了之后搁下笔。
外头有脚步声跑过来,在廊下停住,又放慢了。
星哥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一点喘:"母亲。"
"进来。"
他推门进来,先端端正正请了个安,然后才抬头。脸上有光,是刚跑过的样子,但站定了之后就收了。
"赵爷爷今日教的什么?"
"'来鸿对去燕'。"星哥儿背得很顺,又自己添了一句,"还说了,对课要先分门类——天文对天文,地理对地理。昨日的雪对风是天文类,来鸿去燕是鸟禽类,不能混着对。"
他背书的时候不急,一字一字说清楚。前世连"云对雨"都没人正经教过他,如今有人一句一句教他门类、对法、工整不工整。他先记着,以后总会知道怎么用。
"记住了就好。"郁蓁说。
"赵爷爷说,明日起学《千字文》。"
"想学吗?"
星哥儿想了一下。"想。"他说,顿了顿又说,"字比《三字经》多,但赵爷爷说一句一句教,不难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