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林如海回来的时候,非霜已经回跨院歇下了。郁蓁在灯下跟他提了一句——非霜回来了,庄上确实有人,但查不到底。
林如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说:"我这边也是。"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放在桌上。上面列了几行字——盐税差额、乾元二年、工部旧档、江南织造。后面还有一行,划掉了又重写,写着"漕运"。
"借了岳父大人从前一个门生的路,从工部旧档的边角摸到了一条线。"林如海说,"乾元二年那笔盐税的差额,不是账目记差了——是有意多拨了一笔银子,走的是江南织造的路子。织造那边又转了手,进了漕运的账。"
"多拨的银子去哪了?"
"查不到。"林如海说,"但能叫中书舍人替他们借档、叫一个主事'急病'身亡的人,不是织造局的人。"
郁蓁的指尖凉了一下。能使得动中书舍人、能让一个活人说"急病"就"急病"的,满朝没有几个人有这个能耐。
"太子?"
林如海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在纸上"漕运"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下。
"太子想用钱,宫里不会不给。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?"
"因为不是给他自己用的。"
屋子里安静了许久。郁蓁没有追问。这个推测太重了。
"那你还查吗?"
林如海没有马上答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那张纸,指腹在"工部旧档"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。
"遇刺那晚,箭钉进轿框的响声在耳朵里响了好几天。"他说,声气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,"那时候我想的是,知道了盐税有鬼,停手还来得及。但后来陈主事'急病'了,刘主事来问我话了——停下不查,不代表那张网会收起来。只代表我看不见它什么时候收。"
郁蓁没有接话。她想起那晚他在前厅说"幸好有他们"——那一句里藏的不只是感激,还有不甘。一个探花出身、翰林编修的人,上任第一周就被人盯上,轿子里的箭是有人替他挡了。他欠人家的,不止一条命。
"与其等着他们下次再动手,不如先把线头摸到。"林如海说,"摸到谁手里,再想怎么办。不一定非要我自己查到底。"
"郁大人在京中还有几个旧部,"林如海的声气压得更低了,"在都察院的、在大理寺的。我不用自己动手,把线头递过去就行。"
郁蓁没有立刻说话。公爹入土多年,父亲郁晟又远在广州,京中旧部用得上几分力,她心里没底。
"有几分把握?"
"三分。够用了。"林如海说,"查案不是我的事,把线头递到对的人手里就行。"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。收纸的时候,指尖在"漕运"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郁蓁没有再问。三分把握——他自己也知道不高。但他查出这条线,把线头递回给郁晟来处的人——这是在还人情,也是在把这件事摊到更多人眼皮底下。
星哥儿过来请安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赵夫子今日教了对课——"云对雨,雪对风"。星哥儿念了两遍就记住了,自己又添了一句:"雪对风,不是雪对霜。赵爷爷说,对课要工整,不能差不多就行。"
郁蓁看着他一本正经说"差不多就行",嘴角动了一下。
"那你记住了几个?"
"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。"星哥儿背得溜,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,"赵爷爷说,明日要教'来鸿对去燕'。"
郁蓁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躲,也没有多说,转身走了。
前世他是安陵容,连"云对雨"都没人正经教过。如今赵爷爷一句一句教,他一句一句记。这些东西握在手里,才像是自己的。
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。
郁蓁一个人坐着。桌上的针线篓子还开着,那枚针还搁在篾边上。她伸手拿起来,穿上线,低头缝了一针。
布上留着一个针眼。
她停了一下,又缝了一针。针尖穿过布帛的声音很轻。
非霜回来了。账差一页。宋妈妈的信还压在抽屉底下。林如海袖子里那张纸写了江南织造、漕运、"急病"的人。几件事堆在一张桌上,谁跟谁连着她还不知道。
她把针别在线上,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,把非霜带回来的那封信拿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她看的是封口,是折痕,确认这封信有没有被人拆过。确认封口完好之后,她把信放回抽屉,没有压在最底下,而是放在最上面。
她还没有决定要拿它怎么办。压在底下就是把事情按下去了——她不想按。
外头的雪停了一会儿。郁蓁把窗关上。那枚针收进了针线篓里。
远处不知谁家的梆子敲过了二更。
同一天夜里,威远侯府正院的门关着。
贾敏歪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方白绢,边缘已经起了毛。她没有看它,也没有丢开,就那样攥着,指节发白。
翠浓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天色这么晚了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对银镯子,转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门里头没有点灯。贾敏不想点灯。点灯就要看见梳妆台的铜镜、床头的笸箩、笸箩底下压着的旧香囊。白天还能走动,夜里关了门,这些东西都在原处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,还是什么都不等了。
正院的灯没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