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遇刺已过去四五日了。
林府的门庭瞧着与往常无异——清早洒扫、门房当值、买菜的车准时出去。但细看便有不同:大门外多了一个生面孔的护院,站在门边不远处,不跟门房搭话;老爷出门时轿前轿后跟的人比从前多了两个,走的路线也不再固定——昨日绕开东城僻巷,今日走西街闹市,明日又从北城绕,每日换一条。
郁蓁没有吩咐过这些。林如海也没有跟她商量。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,可府里的布置就这么变了。表面瞧着跟从前一样,底下却潮着,踩上去就知道不是原先那块地。
非霜从外头进来,回了几件事:今日菜市上青菜单价、门房报西角门要修、有张姓同僚府上送了帖子来。郁蓁一一听了,该点头的点头,该说"知道了"的说知道了。非霜说完,立在当地,添了一句:"今日老爷出门,前头跟了四个人。"
郁蓁翻账册的手没有停,过了一会儿才"嗯"了一声。
非霜便不再说了,转身出去。
郁蓁坐在窗下,盯着账册上那一行字,看了许久。日子瞧着是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——菜价要过问,帖子要回,老爷出门带几个护卫也得听一耳朵。可她自己心里清楚,这轨道已经不是原先的轨道。遇刺那晚她胸口发紧、手心冰凉,此刻坐在这里,那份凉意还没散尽。
她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廊下晾着星哥儿的小衫,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她还有儿子要守,有这一府的人要安顿。不是她放下了——是她不能停。她合上账册,深吸了一口气,又翻开下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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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如海在衙里待到午后,出来时在廊下碰见一个老书办。
那人在兰台寺做了二十多年,姓什么他记不住,只记得旁人都叫他"老吴"。老吴手里抱着一摞旧卷,从档房出来,差点跟林如海撞上。林如海侧身让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摞卷宗上沾的灰——有的卷宗边上都发了黄,纸页翘起边角,一看就不是常年搁在架子上的样子,是刚被人翻出来不久。
"吴先生这一摞是哪年的?"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老吴愣了一下,大约没想到新来的御史会跟他搭话,报了两个字:"乾元。"
乾元是前头那位年号,距今少说十来年了。
林如海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,让老吴过去了。但老吴走过去之后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摞卷宗的脊背——上头露出的几个字跟盐税有关。
他心里沉了一下。前几日他才查出近两年的盐税账对不上,今日就看见乾元年间的盐税旧卷被人从档房里翻出来。两件事凑在一起,绝不像是巧合。
乾元旧卷是十几年前的账,跟今年的盐税本不该搭上边。可现在有人把它们从档房里翻出来了——要么是有人也在查同一条线,想把这些旧账补圆;要么是有人不想让这条线被人查,想把证据先攥在手里。
还有一种可能:有人知道他盯上了盐税,所以提前一步动了手。否则他上任还不到一周,乾元旧卷怎么就恰好被人翻出来了?
他没有追上去问。一个刚上任的兰台寺大夫,追着老书办问前朝盐税卷,旁人看了还不知道要往哪里想。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乾元年间的盐税卷,还在档房里,有人动过。遇刺那件事,未必只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,兴许是冲着有人不想让盐税的账见光。可盐税的账,根在两淮,京里这些旧档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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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林如海从衙门回来,比前几日早了些。进门时门口的护院垂手躬身,他点了点头,穿过夹道,进了正院。郁蓁在灯下没起身,只抬眼看了他一下——神色如常,肩背也不僵了,换衣裳的动作利落了许多。他把外袍解下来挂好,在桌边坐下,非云端了茶进来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的声音比前几日轻。
郁蓁把手里的一只小袜子翻了个面,继续缝。星哥儿的袜子,脚趾头处磨薄了,她拆了线重纳一层底。
林如海坐了一会儿,说:"今日在衙里翻到几份旧档。"
郁蓁没有抬头,针穿过去,拉出线来,等着他往下说。
"前两年的盐税账。"他说,"跟今年比对,数目对不上。"
郁蓁这才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桌面的茶盏上。
"我不是户部的人,也不是刑部的人。"他说,"兰台寺的职分不查账。再说,盐税真正的账不在京里,在两淮的盐场、盐商、运河道上。坐在京城,能看到的不过是纸面上的窟窿。"
他没有说下去。郁蓁也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缝那只袜子。针脚密密地排过去,线拉得匀,不松不紧。
隔了一阵,她说:"那你怎么查?"
林如海沉默了一阵:"翻邸报。找旧年的奏疏。跟衙里老人搭话——只能这样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今日在廊下碰见一个老书办,抱了一摞乾元年的旧档。我看见上头有盐税的签。"
"你问了?"
"没有。"他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又放下了。"没有由头。一个刚上任的兰台寺大夫,去翻前朝的盐税账——旁人看了,还不知道要往哪里想。"
郁蓁没有说"小心些"也没有说"别查了"。她只说:"灯油够不够?书房那盏不够亮,我叫非云换一盏大些的。"
林如海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头没有意外,也没有感激,只是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她不拦他,也不替他慌。他点了点头,说:"够。"
后来他去了书房。郁蓁在灯下又坐了一阵,把手里的袜子收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叠好,搁在星哥儿的衣裳摞上。
那盏书房灯火她隔窗望了一眼。她没有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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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愚在识海里翻了个身,尾巴晃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可郁蓁知道他醒着。
"不用你开口。"她心里说。
识海里安静了。片刻后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尾巴拍在窗台上。
从那以后,每日出门前,郁蓁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坐在屋里等他走。她会站起来,送到廊下,看他穿过院子,看那扇院门在身后合上。门一关,目光便断了。她站在原地,多站片刻,才转身回屋。
她不止一次想动那个念头。只要她想,阿愚便能替她看见他在哪里、有没有事。她甚至不必开口。
有一回林如海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刻。她坐在窗下,针扎了几次都没扎进去,手指头发木。她放下针线,把手心在腿上擦了擦。识海里阿愚也没出声。
"没出事。"阿愚忽然说。
郁蓁的手停在腿上。她没有问,阿愚也没有再解释。又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,前院门响,她站起来,走到廊下。
林如海进门时看见她站在廊下,愣了一下。她只说:"今日风大。"
可她不能动。今日动了,明日便会想;明日动了,后日便会更想。那个念头像一根线,她若去拉,便再也收不住。
她只能低头做手里的事——理账、翻料子、拨算盘。手指碰到算珠,珠子冰凉。她一颗一颗拨过去,把那个想叫阿愚替她看看他平安与否的念头,也拨到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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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第四日上,阿愚终于开了口。
"你倒是忍得住。"
郁蓁手里正理着一匹月白绉纱,听见这话,把绉纱往柜子上一摔,又拾起来,继续折。
阿愚又说:"我可什么都没说。"
"你说了。"郁蓁把绉纱折好,塞进柜子,"你说我忍得住。"
"那是夸你。"
"我不需要夸。"
阿愚沉默了一下。停了一会儿,他声音低了些:"我不是来劝你的。"
郁蓁关上柜门。"我知道。"
"我知道你知道。"
郁蓁手停在柜门上,没回头。识海里安静下来。她等了一阵,阿愚没有再出声。
她不动那个念头,他便什么都不再说。这么多年,他太知道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