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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第3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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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下午,星哥儿在院子里追猫。

那只狸花猫是入秋后自己跑来的,瘦条条的一身灰黑纹,不怕人。星哥儿追它,它不跑远,跑两步就停下来蹲着,等星哥儿走近了再蹿几步。非云跟在后头,怕他摔,又不敢追太紧,嘴里喊着"哥儿慢些",两边都喘。

郁蓁隔窗看了好一会儿。星哥儿追得满头大汗,猫在前面跑两步就停下来等他,像是在逗他玩。她看着儿子满院子跑,心里松了松。遇刺之后,府里气氛紧绷,她好几日没笑过。也就这一刻,听着孩子笑,她才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。

林如海今日回来得比前两日都早。进门时太阳还没落尽,西边的光斜着铺了半院子。他在夹道口站住了——星哥儿正蹲在地上,拿一根草去逗猫的胡须,猫歪着脑袋看他,没有躲。

林如海没有出声。郁蓁从窗里看见他站在院门处,半边脸被夕阳照着,半边脸落在阴影里。他没有立刻走过去,就那么站着,看了好一阵。那是他的儿子,也是他在衙门里熬了一天后,最想看见的人。

他在院门处站了一阵,才抬步往正院来。跨过那道光影交界时,他的脚步慢了一下——还没从衙门的那些旧档里走出来,又想再多看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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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林如海在灯下坐着,手里的笔搁了一阵。

郁蓁在对面理线。他开口时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。

"星哥儿快三岁了。该请个夫子了。"

郁蓁的手停了一下。

"不是正经坐馆。"他说,"先找个老成些的,教认字、描红。背几段三百千。不用太急,先开着蒙。"

郁蓁把线绕到络子上,应了一声。她没有说"好",也没有说"这时候请夫子是不是早了些"。遇刺之后,他第一件主动提的家事是这个——不是换路线,不是加派人手,是儿子的功课。

她低头绕线的动作没有停。他怕不是万一有个长短,儿子连字都还没认过。可他没有说出来,她也没有点破。

"你看着办。"她说。

林如海"嗯"了一声。停了停,又添一句:"我已经托人打听了。翰林院旧识,有个致仕的老秀才,人品端正,就住在城南。"

郁蓁没有抬头,手上继续绕着线——但他已经托人问过了。不是今晚才起的念头。
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绕线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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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阿愚趴在她枕边,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。

"你们这人间的日子,"他说,"倒是过得下去。"

郁蓁没有睁眼。"不然呢。"

阿愚没有回答。尾巴尖在她腕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拍灰似的,然后收了回去。郁蓁没睁眼。屋子里重新静下来,远处传来更鼓声。她躺在黑暗里,没有像遇刺那晚一样睁着眼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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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日。郁蓁叫了非霜来。

她从笸箩底下抽出那封姑苏来的信,摊开,指着某一行字——"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强一些"。

非霜低头看了,没看出来什么。

"你仔细看这一行。"郁蓁说,"最后一个字收笔的时候,笔顿了,墨洇开了。写信的人手停了一下。"

非霜又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确实,那个"些"字的最后一笔比别的字粗了一圈,墨迹洇出笔划的边缘,像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。

"宋妈妈不是会写一手好字的人么?"非霜轻声问了一句。

郁蓁没有接话。非霜便不问了。她跟着郁蓁这些年,早看惯了太太话只说到哪一层。

郁蓁把信折起来,没有收回去,搁在手边。

"你挑个人,可靠嘴严的,以送年礼的名义去姑苏庄上一趟。"她说,"不查账,不惊动人。只看看宋妈妈——气色如何、身边有没有多出什么人、庄上的人对她什么声口。看了就回,不要多事。"

非霜没有多问。她点了点头,问了一句:"什么时候走?"

"越快越好。"

非霜出去时,脚步比平时轻,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她低着头,像是在想事,又像在等人走远。歇了片刻,才抬步往前院去。

郁蓁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遇刺之后,她什么都不能做——朝堂的手伸不过去,林如海身边的事她插不上手。但这一件她能做。这是她自己的线,从姑苏牵到京城,牵了快两年了。该收一收了。她没有等消息回来再想下一步——先把线放出去,看看那头钓着什么,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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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着半座城,威远侯府。

消息是珍珠从外头带回来的。

她进正院时脚步声比平日轻,在门帘外站了一下,才掀帘进去。贾敏在窗下坐着,手里没有活,面前也没有书。她已经很久没有找事做了。妆台上的铜镜蒙了一层灰,匣子里的绣线还是嫁过来那年置的,没动过几回。

珍珠低声说了。兰台寺大夫夜归遇刺,人没事。好像是冲着两广总督府来的。珍珠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不该传的事。

贾敏听完,没有动。

过了很久,久到珍珠以为她没有听见,她才开口:"知道了。"

珍珠退出去时,脚步比进来时还轻。门帘落下时发出一声细响,像一声没说完的话。

贾敏在窗下坐着。窗外侧院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——丫鬟在说什么,孩子在笑,脚步来来去去。跟每一天一样。她的院子里没有这些声音,她也不让丫鬟在廊下大声说话。

她听见珍珠的话时,脑子里先是一空——遇刺,人没事。等那阵空过去了,别的念头才涌上来。

他在京城。有人替他张罗护卫。有人替他安排出门的路线。有人等他回去。

她跟那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过。统共三四面的事,他怕是没有正眼看过她。她心里门儿清。可门儿清归门儿清,她管不住自己会顺着那条路往下想——如果没有郁蓁呢?如果当初贾家谈成了呢?这个"如果"比窗纸还薄,一戳就破。可她就是会想。像入了夜就亮灯的飞蛾,明知道那是火,还是往那个方向去。

她坐在窗下,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变暗。她想的那点事,本来就是空的。那个人选了郁蓁那天,她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不是从嫁进威远侯府开始的,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定了的事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没有针线,什么都没有。

隔壁院子里又传来一阵笑声,丫鬟在逗孩子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已经学会了不让人看出自己在听,可她就是会听见。不是耳朵挑的,是那些声音自己会找过来,翻过墙,穿过窗纸,落在她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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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林府正院。

非云把灯芯剪了剪,火苗稳了些。郁蓁在做针线——一件小衣裳,给星哥儿明年春日穿的。针穿过去,从另一边拉出来,线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整齐的针脚。布是软的,贴着指尖,温温热。

林如海书房那扇窗纸还亮着。

她没有过去。她低头继续缝。一针,又一针。非云在外间打了个哈欠,又硬生生压住了。更鼓响过一声,在夜空里传出很远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灯焰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
遇刺那晚她坐在同样的位置,手里也做着同样的事。那晚她手心冰凉,此刻指尖是暖的。日子好像回来了,可她知道不是真的回来——遇刺那件事,还在屋子里待着。

她把衣裳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针脚,又放下来,接着缝了下一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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