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掀开一角。林如海坐在里面,一只手还攥着袖中的短刃。他从头到尾没有出声。
他读了半辈子书,知道史书上"遇刺"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但知道和坐在轿子里听箭钉进木头,是两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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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蓁赶到前厅时,林如海已经回来了。非云在前厅门口守着,见太太来,侧身让开;非雪在后头安排热水和伤药。
非霜报的信只有一句:"老爷路上遇了点事,人没事。"她从正院走到前厅,一路没有跑,可脚步比平常快。进门第一眼,先看他的衣袍——外袍上溅了几点泥,不是血。她确认不是血,才抬眼去看他的脸。
他没受伤。但他坐在那儿的姿势不对。脊背还是直的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搁得很稳,像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郁蓁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没问"你怎么了",也没问"怎么回事"。她坐了一会儿,开口第一句:
"父亲给的人,够不够?"
林如海抬起头。
"若不够,"她说,"再从林府挑人。"
他看了她许久。那眼神里没有感激,也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被人接住了的松动。他低下头,说了一声:"够。"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灯花烧长了,郁蓁伸手剪了一下。火苗重新蹿起来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又定住了。
停了一会儿,她说:"那些是父亲的人。"
不是问句。林如海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那两个穿短褐的人出手太利落,不是林府能养出来的。是郁晟的人。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两广总督,把暗卫塞进了女儿的陪嫁队伍里。
他低头坐着。感激、不甘、说不清的滋味,一起压在舌根底下。半晌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"幸好有他们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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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是冲你来的,还是冲父亲来的?"郁蓁问。
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:"冲谁来的都一样。我是他的女婿,这一点就够了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今日那封案卷,我查到一半才发觉——盐税数目不对。账面是一回事,实际又是另一回事。背后有人。但我还没查出来是谁的人。"
郁蓁没有接话。她想起他在守孝时写过的那本《盐政疏议》——那时候他还没入仕,只凭书卷和邸报。如今真的碰上了。
"你在灯下翻的那本《盐政疏议》,"她说,"跟今日遇上的事,是不是同一件事?"
林如海抬眼看了她一下。她没有说全,但他知道她猜到了。盐税、朝堂、太子府、两广——她只在话里提了盐税,其余的他懂。他点了点头。
"京城的水太浑。"他说。
郁蓁"嗯"了一声。他不是在抱怨,她听得出来。他的声气太淡了,淡得像已经把下一步算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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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半座城,威远侯府。
贾敏坐在窗下,手里没有针线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做绣活了。从前闺中绣的帕子、香囊、帐沿,都塞在箱子里,嫁过来之后就没再打开过。鸳鸯、海棠、并蒂莲——都是未出阁时的心气。如今再看,只会觉得陌生。
侧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孩子在笑。丫鬟在后头追:"五少爷慢些,仔细摔着——"
五少爷。徐庄远的第五个孩子。妾室周氏生的,去年秋天落地。前头还有两个庶女、两个庶子——没有一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。
贾敏没有转头。她听得见那些声音,就像她听得见侧院点灯时的说笑声、妾室院里夜里传出来的动静。她坐在窗下,窗纸上的光把那些影子挡在外头。她不出院子,那些声音也会自己飘进来。
珍珠端了茶进来,看见她坐在窗下,没敢出声,放下茶盏就退出去了。
贾敏没有动那盏茶。窗外又有笑声传过来——丫鬟在逗孩子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面上没有表情。她已经学会了不让人看出自己在听。
她从窗边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坐下。铜镜里映着一张瘦了的脸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鬓边一根碎发拢到耳后。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,指尖在妆台边缘停了一息,没有去处似的,悬在那里,才收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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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林府正院。
阿愚趴在窗台上,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。他今天识海里一直安静,郁蓁没理他,他也没开口。
到底还是没忍住。
"你今天倒是没动那个念头。"他说。
"什么念头?"
"用你那根针。"
郁蓁没有接话。非云在灯下帮她穿好了线,才退到外间。她把针穿上线,继续缝——白日里受了惊,夜里反而想做点手上的活。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,一下,一下。
阿愚又说:"你在姑苏被人下药之后没多久,徐家那些妾室的肚子就一个个鼓起来了。你那根针动的不是绣花的手,是大道的手。"
郁蓁的针停了一下。她看了阿愚一眼。没有否认。
阿愚尾巴尖晃了一下,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他说完没有再补第二句,伏在窗台上眯起眼睛,一副说完了就不关我事的模样。
郁蓁把针又穿了下去。她想起傍晚非霜说的"五少爷"——五个。徐庄远有五个孩子了,一个都不是贾敏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银色的针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它不是绣花针的时候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阿愚的话,她听见了,但是没接话。
白日里听见老爷遇刺,她想过动那根针。想过,又放下了。林如海的事,不能开这个头。她收好针线,吹了灯。
窗外没有月亮。京城的夜又干又沉。林如海书房那扇窗纸还亮着,影子一动不动。他还在翻那本《盐政疏议》。她没过去。
她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纸。京城的官帽子不是白戴的,这个理她今晚上才算尝到。往后这样的夜里,只会多,不会少。
她躺下去,耳朵里全是箭钉进轿框的那一声裂响。梆子敲过一更,又敲过二更。她睁着眼,直到三更天了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