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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第2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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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是个明白人。"郁蓁说。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,看着外面的街景——京城的街道比姑苏宽,人也多,铺子一个挨着一个。她在这座城里住过没多少日子,将来怕是要住很多年。该见的、该走的、该认的人,总有一天会一个不落地碰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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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林府正院,非霜和非云借着换茶的工夫,顺口提了一句通房那边的动静——不是正式汇报,就是递茶时低声说了半句话:非霜说轻舟今早去了一趟厨房,非云补了一句花影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,没有别的事。

郁蓁听着,没有搭话。非霜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,便住了口,把换下来的茶盏端出去了。

轻舟和花影自那日请安之后,一直安安静静的。没有刻意往正院跟前凑,也没有躲着走。见了面蹲一蹲身,叫一声"太太"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非霜说线还没织圆——收早了打草惊蛇。

西厢那进院子,住着林老夫人生前备下的周氏、杜氏——孝满后没摆席、没请客,内册上添了两个名字,人就进了门,悄没声息的。这次返京,一并带来了。非霜和非云安置妥当,来报过一声;郁蓁问吃住行可还妥当,便没往下问。

除目还没下来,林如海每回下值回来,解了衣帽就进正院,路径从没拐过西厢。西厢缺什么,非霜按例只禀郁蓁,正院开了库去补——不走老爷跟前。有一回厨上的多嘴,在后头问西厢月例里炭够不够,林如海头也没回,只应了一声"禀太太",人就进正院了。郁蓁后来听非霜学这件事,笑了一下,也没多问——吏部文书没到手,她爹那边的情分也还搁在桌上,他就不会在这当口给自己添一桩糊涂账。

她把念头按下去,拿起账册继续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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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半座城,威远侯府正院偏屋。贾敏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封信——个把时辰前才送到,她看了两遍,一个字没落。

信上说林如海起复兰台寺大夫,已过核议。又说林如海的夫人——陪嫁丫鬟、通房、长子——细碎琐事,像记流水账一样列了几行。

她把信折起来,攥在手里。纸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变皱。

珍珠端了茶进来,看见她手里的信,没敢问,把茶放在桌上就退到了一边。

贾敏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。郁蓁回京了。通房对面了。信上写得平铺直叙,越平铺直叙越刺眼——找不见一句"其实也不太好过"。

她什么都没有了,妒恨反而成了最省力的东西。记一个人的好,要想起脸、声气、笑,费心费力;记一个人过得顺,只消一遍遍看,看到心里发紧为止。

她把信放在烛火边。纸边卷起来,发黑,燃起一簇小火苗。火光照着她的脸——瘦了,下巴更尖了,眉眼间那股冷意比从前更沉。

"珍珠。"

"奴婢在。"

"林府那边,让人继续看着。"

珍珠愣了一下,没敢多问,低头应了一声"是"。

贾敏没有转头看她。火苗把最后一角信纸吞进去,她松了手,灰烬落在桌面上,轻轻一碰就碎了。她在椅上坐了一阵,窗外有威远侯府侧院的笑声传过来——新人进府后,那边的灯总是亮到很晚。以前她会侧耳听一听那笑声里有没有徐庄远的声音,现在不听了。

她把碎灰拂落地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隔着窗纸看出去,侧院灯火明明晃晃的,衬得这间屋子越发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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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府正院。返京第三日那封姑苏家信,她当时看过便搁下了——庄上安好,宋妈妈身子硬朗,跟林文转述的一个字不差。非霜那句"太安静了"她记着,但当时信上找不出破绽。又过了十来日,非霜理匣子,把信递还给她归档,她重翻了一遍——目光落在"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强一些"那一行。笔力跟别处不一样。别的字一笔一划都稳当,只有这一行,写到"一些"的时候顿了一下,墨洇开了一点。也许是手腕酸了,也许是被人打断了。也可能不是。

一个在府里做了二十年的人被调去庄上,快三年了,连一句怨言都没有——有人在替她报平安。

郁蓁看了一会儿,把信折好。非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字,非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两个丫鬟都没多问。

她收进匣子,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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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林府正院。林如海回来得比平时晚。郁蓁在灯下坐着等他——桌上摊着账册、周太太的回礼单子、李太太还没回的帖子。非雪下午才把这些整理出来,单据都还留着。

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点倦色,不是累的,是在衙门里待了一整天之后特有的神色——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层,不疼不痒,但磨掉了些什么。他解了外袍挂好,动作比平时慢。

"文书还没下来?"她问。

"没有那么快。考功司核议过了,还要等文选司出除目。"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

郁蓁把茶推过去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忽然说:"今日在吏部衙门碰见了一个人。"
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

"内阁中书舍人。从前在翰林院见过两面——他是太子府上的人。"

林如海顿了顿,像是斟酌措辞:"他没说什么特别的,就是寒暄了几句。但那个节骨眼上,在吏部衙门口碰见太子府上的人——"

他没有说完。意思已经够了。

丁忧二十七个月,他不用同人解释自己的去向,不用应酬衙门口的笑面。如今考功司核议一过,那些人又认得他了——太子府上的人也认得他了。话不必说透:兰台寺大夫这个缺本身不值当太子府专门递眼色,值当的是这个缺背后连着两广总督府的女婿。他刚出孝,核议刚过,太子府的人就在吏部衙门口候着,不是贺他,是借他的衙门口,给他岳父递一句话。林如海把这个念头按在喉咙里,不肯在卧房里说出来。

郁蓁端起自己的茶盏,没有看他,声气平平地说了一句:"你心里有数就行。"

"嗯。"

两个人都不再说话。灯火跳了一下,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簌簌地响。林如海端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,也没有再喝——话比平时短,郁蓁听出来了,没有追问。

"轻舟、花影的份例,"她转而言他,"我这几日理了理,想跟你商议抬姨娘的事。老夫人那边周氏、杜氏已进门,我不越那一茬——各是各的。周家那边回了礼,赵老太太过寿的帖子若来,也备着。"

林如海"嗯"了一声,把茶盏放回桌上。日常的话盖住了方才那一瞬的沉默。

郁蓁把账册合上,收拾了桌上的东西。林如海也站了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各自歇下。

京城的风在檐下打着旋儿,把这个秋天的夜吹得又干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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