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正院。返京数日后,京城的秋天比姑苏来得快——风刮过院子,廊下那排秋海棠的花瓣落了一层,扫了又落,扫了又落。郁蓁在窗下坐着,手里捏着一封帖子,封皮上落着吏部某位主事夫人的名号——回京后收到的第一张拜帖。
非霜站在边上,把这家的底细报了一遍。非云在门外核对礼单,听见里头的声气,没急着进来。非霜继续往下说:"吏部考功司李主事的太太,娘家姓郑,父亲做过一任知县,在京里不算什么有根基的人家。这位李太太倒是出了名的周到——新来的同僚夫人,她总是头一个递帖子的。"
"哪边的路子?"郁蓁问。她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,字迹端正,笔力却偏软——像是照着样本描的,不是自家手笔。
"没有特别的路子。"非霜说,"她就是这么个人——跟谁都客气,跟谁都不深交。老爷在翰林院那几年,她从没往府里递过帖子,也没有哪位翰林太太跟她走得特别近。但老爷起复的消息一出来,她是头一个。"
"那就是盯着吏部衙门的人。"郁蓁把帖子放在桌上,"谁补了什么缺,谁调了什么职,她比吏部文选司还先知道。"
非霜没接话,停了一停,又补了一句:"这位李太太的帖子,奴婢打听了——不光咱们府上收到了。这个月补阙公示出来的人家,她都递了。"
郁蓁看了她一眼。李太太不是冲林府来的,是冲"每一个可能补上缺的人"来的——广撒网,捞着谁算谁。帖子上没温度,回了是礼数,不回也罪不着谁。
这类主事太太在京里没什么硬靠山,帖子就是本钱:谁家可能往上走,先递一张,日后好借嘴传话、行文抄告。早递是周到,迟递是攀附——她算计的就是这个早晚。
"先放着,"她说,"不急着回。"
非霜点了点头。
非露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另一封帖子——翰林院侍读学士周大人的夫人,请三日后过府吃茶。非雪跟在她后头,手里捧着回礼的册子。比李太太的帖子晚了一日到,字少,只写了日子和时辰,落款是"周门周氏",笔迹倒是实。
"这位跟老爷从前有过往来,"非露说,"周大人在翰林院跟老爷同馆修过书,后来调去了詹事府,今年又调回翰林院了。京里各府的门路,奴婢这几日理了一遭,太太要听,奴婢回头按册子报。"
郁蓁把两封帖子并排放在桌上。李太太那份是撒网;周太太那份是拴桩——丈夫跟林如海同馆修过书,旧情若不趁人刚起复时摆出来,等新太太进了各家的圈子,就不好再提了。回京才几日,帖子就跟着到了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在姑苏,帖子是娘家递进来的,十来位夫人的名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;到了京城,一府一府地摸,哪家能走、哪家得绕着走,都得从头来。
"周家的去,"她说,"李家的先放着。回了周家的帖子,说三日后准时到。"
非霜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安排车马。非云留下,把回礼单子又过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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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府正院,夜里。林如海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。郁蓁在灯下翻账册——回京后林文递上来的进出账目,她还没看完。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身凉气,在门口站了站,让寒气散了,才走过来。
"吏部那边有消息了?"她放下账册。
"嗯。"林如海在她对面坐下,"核议过了。兰台寺大夫,等正式文书下来就行。"
他说得很平,跟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似的。郁蓁却看见他说完这句之后顿了一下,像还有话,又咽回去了。
她没有追问。他也没再说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盏茶,推过去。他把茶盏接在手里,低头看着茶汤面上的浮沫,像是要从那几片碎茶叶里看出什么来。
父亲前些日子托人捎来的信,末尾附了一句:"如海的事,京中自有安排。"她当时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,没往下想。此刻林如海坐在对面,告诉她想听的已经办成了,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冒了一下。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,把那句话又压回匣子里去了。
林如海何尝不明白这一缺是怎么落到名下的——明白,所以不能点破。领岳丈的情,显得身手不够;装作不知,又显得凉薄。他把话咽在茶底,跟妻子一样:谁先开口,谁就落在下风口。
"周太太递了帖子来,"她换了个话头,"三日后请吃茶。说是从前跟你在翰林院同馆修过书的。"
林如海抬起头来:"周禀成的夫人?"
"翰林院侍读学士。"
"嗯。周大人是个厚道人。"他又想了想,"他夫人……也是个厚道人。"
郁蓁点了点头。林如海不是轻易评价别人的人,能说一句"厚道",周家夫妇在官场里算干净的。
"今日在吏部还碰见了几个人。"林如海忽然又说了一句,声气比刚才低了一些,"从前在翰林院时的同僚。有些调走了,有些还在。"
"待你如何?"郁蓁问。她听出来,他说的不是寒暄的热闹。
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。"比从前客气。也可能是我多心了。"
郁蓁没有接话。丁忧二十七个月,回来时人家已经往前走了很远——这个节骨眼上,客气里多半夹着别的东西。
"客气也不坏事,"她说,"总比不客气强。"
林如海抬眼看了她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,那个表情却比笑更像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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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郁蓁坐了马车去周府——头一回以林夫人身份出门走京城太太们的礼数。
周府在东城的一条胡同里,不比林府大,但收拾得清爽。大门是新漆过的,门环擦得锃亮,门槛磨得光溜——家底子在,日子过得俭省。周太太在二门接着,穿了件半旧的艾绿褙子,头上只一支银簪,看着不像官家太太,倒像个日子过得殷实的秀才娘子。
"林夫人。"周太太笑着迎上来,"早听说你要回京了,总算是见着了。"
郁蓁蹲了蹲身,笑着叫了一声"周太太"。周太太应了一声,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——把眉眼记牢了,便笑着往里引。
进了正堂,茶已经备好了。周太太不是绕弯子的人,坐下没说几句闲话就问起了林如海起复的事。郁蓁照实说了——核议已过,等正式文书。周太太点了点头,说:"周大人也提过,说林大人才学是好的,这位置配得上。又说林大人丁忧那几年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怎么见,是真坐得住的人。"
她放下茶盏,声气仍温:"夫君起复,是吏部核议的公事。父亲那边——远在千里,管不了京里的事。"顿了顿,笑着端起茶盏,"周太太的好意,我替夫君谢过。"话说到这儿便收,不往下走。
周太太"嗯"了一声,便顺着话头聊起了京城的天气、秋天的蟹、哪家铺子的桂花糕做得好。她把人记住眉眼,也是同一回事——先把林夫人认住,往后才好走动;丈夫跟林如海同馆的情分,得靠太太们常来常往,才不算断了线。
喝到第二盏茶,周太太提了一句:"过些日子,吏部侍郎赵大人家的老太太过寿——帖子大约这几日就要发了。林夫人若是得闲,到时候也能见见京中的各位太太。"
郁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。赵大人——吏部侍郎。周太太提赵府老太太过寿,是给她递个进圈的口儿。她点了点头,道了声谢,说届时若有帖子,定当前去。
回程的马车上,非霜和非云陪着。非霜低声问:"周太太这个人怎么样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