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的水在船尾翻了一阵,又平了。
郁蓁靠着窗,看岸上的人影渐渐多起来。过了通州,人和船挤在一处,码头上卸货的喊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。运河水路她走过三趟——第一趟姑苏成亲后随夫赴京,第二趟抱着襁褓里的星哥儿赶回姑苏,第三趟是现在,孝满返京。三趟,一次一个样。第一趟船舱里堆着陪嫁的箱笼,她坐在窗边看水,不晓得京城是什么样。第二趟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,满心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第三趟她坐着,星哥儿在舱里跑,京城什么样,她早摸过了。
"娘——"
星哥儿从舱里跌跌撞撞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草茎。非霜跟在后面,伸手护着他肩头,怕他绊倒在门槛上。这趟水路走了将近一个月,星哥儿从坐不住到学会在船上找乐子——捡草茎、看水鸟、追着船舷的影子踩。小孩子适应得快,哪里都能过,哪里都不留恋。
郁蓁伸手接住他。两岁半的孩子已经会说不少话了,只是咬字还不太清。把"娘"喊得又短又急,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禀报。
"你看。"他把草茎往她手里塞。
"看见了。"郁蓁把草茎接过来,拢了拢他跑散了的头发,"船要到了,一会儿别乱跑。"
星哥儿不太明白"到了"是什么意思,但不妨碍他高兴。他在这条船上待了快一个月,早就待够了。他从郁蓁怀里挣出去,又跑回舱里,不知道去翻什么东西。
非霜在舱门口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裳,抬头对郁蓁说:"太太,通州快到了,杨谋应当在码头上了。"
郁蓁点了点头。
舱顶上蜷着那只狸花猫,翻了个身——阿愚又占了它的身子,懒得动弹,只在识海里哼了一声。*总算到了。这船上睡觉都不踏实,摇来晃去的。*
郁蓁没理他。
有一回中午,非霜在前头灶上备饭,林如海也在前舱,舱里只剩他们。星哥儿坐在她膝上玩那根草茎,忽然声气一轻,不像刚才那个急吼吼的小囝:"到了京城,我又得装小的。"
郁蓁把草茎从他手里抽出来:"装得像就行。有人在外头,你就是星哥儿。"
"你们门儿清。"他说,短,清楚,像硬从孩童的舌头上逼出来的。
阿愚在识海里接了一句:*"你也门儿清。别当着面掉链子。"*
星哥儿"嗯"了一声,挣下膝去,又变回跑跳的架势,喊非霜要水喝——声气奶得很。非霜掀帘进来,他已是寻常小娃的模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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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州码头。巳正前后,日头高高挂着。杨谋早带着人在码头上等着——这一趟是接老爷太太回京,不是头一回接船了。船靠岸,非雪已经先一步下去,站在码头上盯着搬箱笼的脚夫。杨谋三两步上前,对着林如海躬身喊了声"老爷",又转向郁蓁,叫了声"太太"。
"府里都收拾好了,"杨谋说,"林文管事前几日就安排人打扫过了,该换的都换了。非云姑娘也提前看了一遍,太太瞧瞧还缺什么,再添。"
郁蓁点了点头。她没有急着下船,先让非霜把星哥儿抱稳了,才起身。非云在岸上已把下人分派停当——马车、行李、奶娘,各有人盯着。
上岸的那一刻,京城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干燥,带一点土腥味,街面上车马声不断。和姑苏不一样——姑苏的风是润的,带着河水的气味;京城的风是干的,打在脸上有实感。她在岸上站了一站,等林如海走过来,两人才并肩往前走。
马车从通州进城。星哥儿新鲜了一阵,趴在窗边看街上的铺子和行人——卖饴糖的、挑担子的、牵着驴过街的——看了小半个时辰就歪在非霜怀里睡着了。郁蓁把他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,让他睡得稳当些。
车窗外的人声越来越密。进了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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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府,正院外。门还是那扇门,台阶扫得干净,门上的漆光跟走时差不多。郁蓁站在门外看了一眼——像是回了家,又像是进了别人的院子。丁忧二十七个月,再加上下的那两趟水路和等候,人离开京里快三年了——记忆中的门槛似乎没这么高,台阶似乎没这么多级。门没变,变的是她。
门里已经有几个仆妇探着头望,见了马车便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林文从里面迎出来,利利索索行了个礼,说屋里都收拾干净了。郁蓁看他一眼——比走时老了一些,下巴上多了几道褶子,但精神头还好。
非霜已经先一步进去了,抱着星哥儿往正院安置。非云跟在后头,指挥婆子丫鬟把箱笼归置到各屋。郁蓁穿过抄手游廊,看见廊下的花盆换了新的,种的是她走时没有的秋海棠。开得正好,红红粉粉的,在这个干燥的京城秋天里格外打眼。
非露在后面跟着,低声说了一句:"太太,花是林管事新换的。说是知道太太这几日到,特意从花市上挑的。"
郁蓁没有回头。林文这人做事细心,连廊下的花盆都想到了。但细心和忠心是两回事,她从来不把这两样混为一谈。
"太太。"林文从月门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账册,"这是这几个月的进出账目,太太得空了看看。"
郁蓁接过来翻了翻。数字工整,条理清楚,没什么大问题。她把账册合上,随口问了一句:"府里人都在?"
"都在。"林文答得干脆,"几个管事的都在,粗使的人也一个没少。太太快三年不在京里,府里是奴才去岁按老爷吩咐守着。有几个粗使婆子家里有事求了去,补了新人——姑苏老宅守孝那阵儿也换过一轮,两边册子非霜都记着,非雪也核对过一遍,太太空了过一眼便是。"
"宋妈妈那边呢?"
林文顿了一下,像在想怎么措辞:"姑苏那边上月来过一封平安信,说庄上一切都好。宋妈妈身子硬朗,庄上的收成也不错。"
郁蓁没接话。这几个字她认得——宋妈妈去了庄上之后,来信向来是"一切都好"。头一回在京城听林文转述时,她就觉得太圆,像把话头封死了;快三年了,还是这四个字,半句别的话都没有。姑苏老宅守孝那二十七个月里,该敲打的敲打过,该发卖的也发卖过,往庄上递话的人早清干净了——信还是这四个字,才更叫人放不下。京里这一摊,另是一摊。
她摆了摆手,让林文下去了。
回到正院,非霜已经把星哥儿放在床上了,正给他盖薄被。小孩子在陌生的地方睡得浅,被角一碰就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叫了一声"娘",又沉沉睡过去。郁蓁在床边站了站,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。
小蛾在廊下掸灰,见郁蓁过来,蹲了蹲身。
"太太。"
郁蓁点了点头。她记得这个丫头——赴京前就调进正院的,守孝那阵儿又帮非霜递过话。三年前还怯生生的,如今看着沉稳了些。快三年工夫,能变的东西还真不少。
她进了屋。正院跟她走时也差不多,桌椅还是那些桌椅,只是窗纱换过了,颜色比她走时深了一色。非露已经把随身的箱笼打开,把衣裳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放。非云在边上核对单子,看有没有漏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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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房请安,就在正院。郁蓁刚在窗边坐下,非露来报:"老爷的那两个通房来请安了。"
轻舟。花影。
这两个名字她是知道的。到京城的第五日就知道了——当时非霜报了名字,她叫记下,便搁下了。后来回姑苏守孝,这事就更顾不上。现在回来了,人也到了跟前。她来京第一趟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了姑苏,跟这两个人几乎没打过照面。严格说来,今儿个才是头一回见。
"让她们进来吧。"
两个人并排走进来,一个穿淡青,一个穿月白,都是素净的颜色,头上只戴了银簪,规规矩矩的。年纪都不小了——跟林如海差不太多,比郁蓁大着几岁,不是小丫头那个岁数,是老爷成亲前就放在屋里的旧人。淡青的那个略高一些,眉眼也舒展些;月白的那个低眉顺眼,进来时脚步几乎没有声响。
"奴婢给太太请安。"
郁蓁坐在窗边,看着她们。模样周正,举止也规矩,没有多余的打量,也没有躲闪的眼神。婚前就在、喝了几年避子汤的旧人——她想起这件事跟想起一件旧衣裳似的,搁在心里不冷不热。头一回正经见,该问的还得问。
"请起吧。"她说,声气放得温,"我不在京里的这些日子,你们守着宅子,可有什么为难的事?缺什么、短什么,只管说。"
轻舟先答,花影在后头补了一句。话说得客气——没什么大事,林管事照应得周全,她们不敢添乱。郁蓁点了点头,也不追问。
"那就好。"她顿了顿,"你们跟老爷差不多年纪,在屋里待了这么多年,委屈不委屈,我心里有数。这个岁数,若是打发出去,出路反倒不好——这话我本不必说,你们也明白。"
两个人都没接话。轻舟的指尖在袖里动了一下,花影仍低着眼,声气很轻:"全靠太太、老爷不弃。"
"不弃是该的。"郁蓁说,"回京之后,我会跟老爷商议,把你们的份例抬一抬。姨娘的名分,该有的要有——细则还要等老爷定了再说。你们先安心,有难处再来回我。"
"多谢太太。"
"知道了,"郁蓁说,"屋里没什么别的事,你们先回去,有吩咐再叫你们。"
轻舟和花影应了一声,又蹲了蹲身,退了出去。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,便远了。
非露把帘子放下来。非霜没走,在门边站了一站。非云从外头进来,把门帘放下,声气压得低——通房请安之前,她已着人在京里问了半日。
"太太不在的这些日子,京宅是林文管事守着门户账目,内院日常多是轻舟、花影两个安排——洒扫、灶上、丫鬟轮值这些零碎事。对牌没碰,月例、年节打赏也是林文经手。她们没敢把自己当主子,下人嘴里也没听见叫'奶奶'的;但'通房娘子吩咐'这种话,奴婢听见两回。"
郁蓁端着茶,没抬眼:"关系呢?"
"不深,没断。谁病了送一碗粥,谁家有红白事捎个头——轻舟跟厨房几个婆子走得近,花影跟洒扫上两个丫鬟常在一处。施管事那边她们攀不上;于管事逢节去通房屋坐一回,朱管事、杨谋不多掺和。三年下来,线埋着,网还没织圆,但嘴是有的。"
郁蓁把茶盏放下。旧通房,正室不在,把下头的人情拢在手里——她不意外。没子没宠,能握住的也就这些;这个岁数打发了,往哪里去?
"行,"她说,"外头的事林文先回,内院的人,你接着理。该敲打的敲打,别等她们把线织实了——份例的事,我另跟老爷说。"
非霜和非云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不在意,但也不是能当没这回事——京里这一摊,得一样一样摸清楚。
姑苏林府,守孝期间。灵堂里的哭声响过,帖子便不必回了,宴饮也不必走动——守孝人家闭门谢客,正是最空的时候。郁蓁在姑苏老宅把对牌和钥匙真正用上了。京里的林府那时空着,由林文带着施、于几个管事守宅——那是另一摊,得回京再理。
赴京前林老夫人还在,许多事只能紧一紧皮子,不能一次收净。守孝这二十七个月,没有交际往来,她正好把没做完的事做完。账册一本一本地过——张管事那头余下的窟窿,一笔一笔对上;对不上的,当着管事们的面发落。王管事采买那条线,周嫂子的男人盯死了,再没出过猫腻。嘴不严、手不干净、跟宋妈妈一系还往外递话的,借着错处名正言顺发卖了几个;该敲打的敲打,只留用得着的人。
陪嫁那头也理顺了。留守姑苏的几房管事媳妇、小厮,谁可靠、谁跟旧人有牵扯,非霜一一记进册子,非雪在外头核对各房管事媳妇的口供。靠得住的派去紧要处——有一房调去庄上收租交账,名义上是常例,眼皮底下看着宋妈妈那边的动静。靠不住的,打发回扬州,或卖与庄户,不在府里碍眼。
小蛾赴京前就调进正院了,守孝第三个月又报过一回——还有人往正院递话,非霜顺着线查下去,发卖了两个嘴不严的粗使。府里慢慢静下来——不是没人,是剩下的人都晓得,新奶奶说得算。
林如海在书房守制,内宅由她管。他不过问,只在月例册子上签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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