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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第2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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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林如海去了吏部——起复补阙,头一桩正事。

丁忧二十七个月,编修的缺早就有人顶上去了。他得按规矩走一遍流程——投状、验明身份、等候考功司核议。兰台寺大夫这个方向是丁忧期间就定下来的,但定下来和落定之间还有不少路要走。

他出门前在廊下站了一站,回头看了正院一眼。杨谋在二门外等着,他抬脚走了。

郁蓁在屋里听见他走了,没有起身。这头一天不会太顺——翰林院里旧人调走的调走,升迁的升迁,新进来的面孔不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人家。二十七个月的空白,不是一天能填上的。

果然,林如海申正过后才回来。进门时脸上看不出什么——他这人,越是心里有事,脸上越平。但郁蓁注意到他换衣裳时多顿了一下,解开腰带又停了一停,像在想什么事,过了两息才继续动作。

她没有问,他也没有说。两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非露端了茶上来,又退出去。郁蓁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"吏部那边怎么说?"

"递上去了,等核议。"林如海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是新沏的,烫,他吹了吹。"补阙的位子空了一个出来,大约是兰台寺。不过还要等吏部议过才知道。"

"大约?"

"嗯。考功司那边递了话,说差不离。但没有正式批文下来之前,什么都说不准。"

郁蓁点了点头。朝堂上的事,她不便多问,也不好多说。但他愿意讲给她听,她就听着。

"还有一件事,"林如海放下茶盏,声气低了一些,"今日在吏部衙门外碰见了一个人。"

郁蓁等着他说下去。

"翰林院的旧同僚,从前一起修过书。他说,太子近来又受了申饬——陛下在朝会上当着阁老的面,说太子"理政不勤"。"

郁蓁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想起三年前林如海灯下写过的那段自警——廊下听见的那些话,如今又落到了嘴上。

"跟咱们有关系吗?"她问。

林如海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"现在还说不准。但京城的棋局,没有哪一步是完全不相干的。"

郁蓁没有再追问。她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,两个人就着灯火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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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院。夜里,星哥儿在新地方睡不踏实,哭了一回。郁蓁起身去看,非霜已经抱着他在廊下哄了。小孩子的哭声在夜里传得远,哇哇地嚎了几声,又安静下来,变成含含糊糊的哼唧。

郁蓁靠在床头听了会儿。非霜能哄好,她去了反而让孩子更闹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见非霜在廊下低声哼着调子,非云在一旁轻轻拍着孩子的背——调子软软的,一句高一句低,把孩子的哭声一点一点压下去了。后来脚步声远了,是非霜抱着他回里间安置。

郁蓁披衣过去。里间没点灯,只有窗纸一点灰光。星哥儿没睡实,睁着眼看她。

"还认得我?"他小声问——咬字比白日清楚,不像两岁半的孩子。

"认得。"郁蓁在床沿坐下,"你也认得我们。"

"嗯。"他顿了顿,"阿愚也在。"

阿愚在识海里哼了一声:*"彼此门儿清就行。外头有人,别用这种声气。"*

星哥儿把脸往枕里埋了埋,又换成软糯的奶声:"娘。"

外头廊下有值夜婆子的脚步声。他闭了眼,呼吸立时匀了。郁蓁替他掖好被角,出去了。

她躺回去,看着帐顶。

二十七个月。守孝的数是这么算的,再加上头尾两趟水路和到姑苏后那些等候的日子,姑苏像上辈子的事了。院子里没有咳嗽声了,不用再煎药端药,不用再支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是不是报丧的。那阵子她把姑苏林府和陪嫁的人马理了一遍,比赴京前做得干净;京里的空宅,她隔着千里,只凭非霜每月递来的家信问一句,没能亲手收网。里间那边星哥儿呼吸已经平稳了,她又觉得:姑苏理清了,京里这摊还得从头摸。

至少在那里,她只用跟一件事较劲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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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远侯府。正院偏屋,灯亮得比林家早——不是烛台,是灯树,六枝攒成一束,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贾敏坐在窗下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。针脚走得潦草,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,不像正经绣活,倒像是在手里捏久了,捏出了一层薄薄的褶。

两年多过去了。那一胎没留住,自那以后再没怀上。

她瘦了一些。下巴比从前尖了,颧骨也高了点,倒不显憔悴,只显得冷。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,但不再有从前那股子鲜活气。

威远侯府的日子越发难过。二太太的话又尖了回来,三太太廊下的闲言比从前还刻——一个没有嫡子的正头娘子,在侯府里立不住。徐庄远以此为名,前后纳了好几房妾;侧院新添的人一房接一房,灯火亮到后半夜,正院越发进不得。翠浓早失了宠——当年抬姨娘时何等风光,如今新人进门,侯爷连她的屋槛都懒得跨。名分还在,人跟摆设一样。有时候来请安,站不到一盏茶工夫便退。贾敏不拦她,也不留她——请了安来,她应一声,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

"少夫人。"珍珠从门外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,"该进一碗了。"

贾敏没接。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问了一句:"你说,一个人要是什么都没有了,还有什么可担心的?"

珍珠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答。端着燕窝站在那儿,进退都不是。

"什么都没有了,"贾敏又说了一遍,声气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,"就该别人担心她了。"

珍珠端着碗站在那儿,不敢接话,也不敢动。

窗外的风刮过来,灯树上的火苗晃了一下。贾敏没有转头看,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,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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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府正院。返京第三日,郁蓁收到了姑苏寄来的家信。

留守的陪嫁每月一封信,按时按点,从不耽误。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信封上写着"太太安启",右下角是留守陪嫁的名字。信里还是那套:庄上安好,宋妈妈身子硬朗,园子里的菜蔬长得好,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强一些。底下添了些家常——隔壁的狗生了崽子,看门的老张头添了孙子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跟到京头一天林文转述的一样,唯独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
郁蓁把信折起来,放在桌上,没有再多看。

非霜在旁边给她倒茶,非云站在门边,觑了一眼那封信,没忍住,低声说了一句:"太太,宋妈妈那边……都好几年了。"

"嗯。"

"太安静了。"

郁蓁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非霜这话她驳不回——宋妈妈在府里二十年,调去庄上头一两年还好,第三年还这么安静,就不像她了。诉委屈她不怕,怕没声音。

"安静就安静吧。"她说,"总比闹起来强。"

非霜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她大概还想说什么,但见郁蓁没有接话的意思,便收了声。

郁蓁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。院子里那排秋海棠开得正盛。宋妈妈那笔账还搁着,她确实不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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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林府正院。京城的夜和姑苏不同。姑苏的夜是湿的,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;京城的夜是干的,风刮过来,能从脸上带走一层皮。郁蓁没睡着,披了件外衣坐在灯前。

林如海还没回来。起复的事卡在核议上,他这几日都在外面跑。走的时候天没亮,回来的时候天早黑了。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拿起针线来。那是给星哥儿做的一件小袄,还差几针就能收边。针在她手里走得极稳,一针一针,不急不慢。

门响了一声。

林如海回来了。他进屋时带进来一身夜里的凉气,在门口站了站,让身上的寒气散了,才走过来。

"怎么还没睡?"

"睡不着。"

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了看她手里的小袄:"还差多少?"

"不多了。明日就能收边。"
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灯火跳了一下,非露在外面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,脚步声走近又走远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。

郁蓁收了最后一针,把线咬断。她把小袄叠好放在桌上,抬起头来。

"家里的事我来操心,"她说,声气不大,平平的,跟说一件寻常事一样,"外头的事,你办你的。"

林如海看着她。灯底下侧脸的轮廓比三年前清了些——不是老了,也不是瘦了,眼角眉梢间却沉了一层,像针用得久了,尖上润了。

"好。"他说。

两个人这么坐着,跟守孝那二十七个夜里许多回一样——谁也不开口,也不觉空。窗外不是姑苏,是京城。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
郁蓁把针插回针囊里,收了线。贾敏那笔账还在——守孝时很少想起,一点都没淡忘。她有的是耐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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