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了一声"母亲"。
林老夫人睁眼看见他,没有哭,只低低说:"回来就好。"
林如海跪在床前。他没有说什么"儿子不孝"——那不是他说得出口的话。他只是跪着,低着头,肩背绷得很紧。郁蓁带着孩子退了出去。屋里只剩母子两个。门关上之后,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,听不见说话,也没有哭声。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他出来叫她——"母亲叫你进去。"他嗓子哑了,眼眶红着,没抬眼看她。
郁蓁进去的时候,林老夫人靠在床头,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一些——像回光返照。她叫郁蓁坐近了些,说了一会儿家常——问孩子吃奶好不好、夜里闹不闹。然后停了一下,声气放低了些:
"如海房里,我原先想再给他添两个人伺候。一个是周家的,一个是杜家的,都是庄子上本分人,我相看过的,身子也干净。本想着等你们在京城安顿好了,再送过去。如今来不及哉。人还在姑苏,往后接不接,放不放,后院儿是你当家的,你拿主意。"
郁蓁说"儿媳知道了"——没有说要不要,也没有说不要。林老夫人没有追问。交代完这一桩,她整个人松了下来。她靠回枕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睁开,看了一眼郁蓁:"把囝囝抱来我瞧瞧。"
郁蓁把星哥儿抱进来。林老夫人看了很久,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指尖。孩子的手指合拢,握了一下,稳稳的,不像两个多月的孩子。林老夫人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
"衡哥儿……玉衡个衡。"她顿了顿,"他阿爸取的好名字。"
那是她最后一次叫孙儿的名字。
四月初,林老夫人是在睡中走的。没有太多声响。郁蓁在廊下抱着孩子,听见里头安静下去,静得不寻常,心口一沉。林如海在床前跪了一夜。天亮后他写了一封折子,差人快马递往京城——报丧的折子,也是请丁忧的折子。编修的职位,没有重要到皇帝要下旨夺情。折子递上去,批下来,顺理成章地守制。二十七个月,从这一天开始算。
发丧、开吊、下葬。林府大门换了白灯笼。非雪在外头跑前跑后,丧仪要用的香烛纸马、吊客的回礼、各房管事的调度,都由她盯着。郁蓁穿着孝服,在灵堂里跪了很久。来吊唁的亲戚邻里一拨接一拨,她该哭的时候落了泪,该叩头的时候叩了——做儿媳妇的,灵前不能失了礼数,叫人看了说没孝心。她想起敬茶那日——"母亲"两个字第一次叫出口,林老夫人把钥匙按进她掌心,说"府里的事,你先看着"。那时她只当是一份差事,守了这二十七个月,才知道那串钥匙有多重。府里从上到下都换了素服,走路没有人穿带声响的鞋。来吊唁的人说了很多"节哀顺变"的话,林如海一一还礼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是比平时更沉默。那天他磕了很多头,没怎么开口。
二十七个月。听着长,过着也长,久了就麻了,一天挨着一天。其间她回了一趟扬州,抱孩子给郁冯氏看,住了几日,又回姑苏——守孝的人不能离太远。林如海在书房里把从前写的《盐政疏议》翻出来重看。他没有日日哭,但他瘦了不少。星哥儿在这二十七个月里学会了走路,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追着院里的狸花猫跑。林家独苗,府里上下捧着,孩子气养得比同龄人大;真遇到事却稳,胡搅蛮缠的劲头一行也没有。到后来他满地跑了——不是安陵容不稳重,是凡胎身子拖累魂灵,腿还短,气还浅,想收也收不住,皮下的魂再沉,露在外头的也只能是这个。阿愚见他就躲,烦的是身子闹,不是嫌她脾性变了。守孝的日子慢,慢到每一天都差不多。但孩子长得快——有一天她低头看他,脸已经不像婴儿了。什么时候变的,她说不上来。她什么时候当家说了算的,也说不上来。
白灯笼摘了之后,日子好像一下子快了起来。
林如海在书房里整理文牍——丁忧期间添的注密密麻麻,有些批注几乎透纸。编修任期满了,丁忧回来要等补阙,顺理成章的方向是考选兰台寺大夫。郁蓁替他理书箱时看见了那些新注——她认得他的字,守制期间添的笔划更硬,像拿笔的人在跟纸较劲。她什么也没说,把书箱合上了。
二十七个月,两个人跟新婚时不一样了。不是客气的周到——跪灵、守夜、深夜对坐,这些事做下来,彼此都熟了。她替他添茶,手边有几颗枸杞,放几颗,不用问。有一回她在廊下坐着缝东西,他也没有走过来,站了片刻,朝外头吩咐了一声换茶。丫鬟端来两盏,他亲手把其中一盏搁在她手边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谢。他也没等她说就走了。两个人这么待着,谁也不开口,也不觉得空。
星哥儿在院子里追着狸花猫跑——短腿跑得飞快,连跑带跌,嘴里喊着"猫——猫——"。要玩耍便非要玩耍,摔了有人扶、渴了有人递,林家独苗惯出了很大的孩子气。可骨子里到底稳——摔了不哭,要紧的礼数也懂,不是真不懂事的闹腾。阿愚在识海里叫苦:"凡胎身子闹起来,谁受得了!"郁蓁站在廊下看着,弯了一下嘴角。全针宫里那个永远缩在角落蒲团上的人——跟眼前这个满头汗、追猫满院子跑的男孩,挨不到一块儿去。他爬起来又去追,换了个词喊:"娘,猫跑了!"她说:"它不想你追它。"他说:"我想跟它耍。"话已经说得连贯。她看着他满院子跑的背影,没提上辈子的事。这样挺好。
启程前一日,郁蓁与林如海去林老夫人坟前上香。坟前的草长了一茬又枯了一茬,墓碑是她生前就备好的。林如海跪在前面,郁蓁跪在后面半步。他磕头的时候膝盖碰到地上的声音闷闷的。他跪了很久,她也没有催他。风从坟头吹过来,带着秋天刚开始那种干燥的气味。郁蓁上了三炷香,低声叫了一声"母亲"——祭扫的规矩,该叫还得叫,跟灵堂里一样,是说给土里的,也是说给风听的。她想起林老夫人临终那日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孩子的,关于要给如海房里添的两个人。她不会主动去办那件事。林如海也没提过。两个人都不提,就先搁着。
清晨,运河边船等着。郁蓁抱着星哥儿上了船,非霜和非露跟在后面,非云怀里抱着星哥儿惯用的小毯,非雪在最后头核对箱笼册子。林如海在岸上付了脚钱,跟船家交代了几句,最后看了一眼姑苏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林府的方向——正院那间屋子的药味,好像还留在鼻子里。家在这里,前程在别处。他转身上了船。船离岸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,姑苏的城墙在雾气里越来越淡。郁蓁掀开帘子看了最后一眼——上一次她走这条水路是赴京成亲,那时候她不晓得会在这个地方过这么久,也不晓得会带着一个孩子和一座坟离开。那时候她是忐忑的,前路摸不准。如今好歹摸过一遍——再难,也不会比守孝那二十七个月更难熬。阿愚蹲在船头,尾巴尖垂下来,在识海里嘟囔了一句:"又坐船,上次坐了一个月。"
郁蓁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,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翻书的林如海。他的书页翻得慢,多半也没看进去。前方是京城。通房、朝堂、威远侯府,都要再碰面。船已在河上,想着也白想。
船走了好一会儿了,两岸的树在退。郁蓁靠着窗,手里拿着针线——孩子小衣裳的袖口松了。别府里这样的活计,自有奶娘拿去交给绣房拾掇,太太们少亲自动针。她偏喜欢为放在心上的人做这种手边的事。她低头缝了两针,针脚稳当。船往前走,她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