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远侯府的反应快得像每个人都提前排演过。二太太站在廊下,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,转头跟心腹婆子低声说:"年轻轻的,往后还有机会。"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路过的人听得见。三太太恰好路过,笑了一声:"机会?她那身子还能不能怀上还两说呢。"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底下都是同一层意思——正院这位少夫人,指望不上了。
府里的下人议论这件事时,都绕着圈子。没人明说"小少爷没了",都绕着圈子说"少夫人身上不大好""荣国府那边出了事,少夫人受了惊"。说得太透了,万一哪天传到主子耳朵里不好收场。这种绕着圈子说话的本事,在宅子里待久了自然就会——话说七分留三分,今日说过风凉话的人,还能当什么都没说过。
徐庄远没有进正院。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下人来回话,他在灯影里沉默了一阵,没有起身,只传了一句话出来——"保重身体。"四个字。来传话的人站在屏风外等了一会儿,没有下文,便退了出去。
翠浓炖了汤端过来。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,端着托盘的手指捏得很稳,低眉顺眼地站在床前,说:"少夫人,您要保重身子。"声音低低的。汤放在床头几上,她站了一会儿才退出去。出了门,廊下没人看见,她脚步轻了一点点。回到自己屋里掩上门,她才觉着嘴角有些酸——压了一晚上的弧度,现在松下来了。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,镜子里的脸看不出什么,但眼底有一点光。她告诉自己这是替少夫人难过,可那点轻松底下藏着别的。她没往下想。
贾敏躺在床上面向墙壁,没有动。她没有喝那碗汤。
她想起前年春日——那时她还在娘家绣帕子。打马游街的探花郎白衣清俊。她在帘后望了一眼,就那一眼。后来她在廊下屏风缝隙又见过一回,再后来鹫峰寺庙会远远一瞥。统共三面。她把那三面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绣了很多帕子,总也绣不出那个样子。那时候她还不晓得什么叫求不得。如今晓得了。
过了腊月,那件事过去了一个多月。贾敏起得来床了,但不出房门,也不见人。二太太的人每日在廊下走动如常,三太太的笑话照说不误。翠浓的汤还是照送,低眉顺眼的姿态没有变,但腰板比从前直了些。威远侯府的日子照常过,只是正院的门关得比从前久了。
郁蓁不晓得这些细节。阿愚只说了一句:"威远侯府那边,比上回更静了。"她没有问,阿愚也没有再说。但她晓得那是什么意思。一个多月前她听阿愚说贾代善没了,又说贾敏没了一个孩子。当时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——那时孩子还在里头动。如今孩子已经在她身边睡了半个月了。人在灯下做针线的时候,有些念头自己会浮上来。她跟贾敏之间隔着的事,不是一句算不算账能说清的。她手里的针走得稳当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
姑苏的雪下得比京城厚。林老夫人日日令门房留意京城的信。儿子去岁腊月中的信,按脚程算着日子该到了。
信到那日她正在用早膳,听见外头说"京里来信了",搁下筷子,拆信的手指很稳,但比平时慢了些。展开来读到"母子平安"四个字,她念出声来,念了两遍。放下信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——信纸上洇了一小块,不碍事,擦了擦接着看。
祠堂上香的时候,三炷香烟笔直往上,没有偏斜。她跪在蒲团上多待了一会儿。没说什么,该说的话在心里已经说了。回来吩咐下去给孙子打长命锁,又叫人翻箱底找当年林如海满月时戴的那块玉佩——说洗一洗擦一擦,回头托人带去京城。丫鬟应了,她又补了一句,说找出来先拿来她看一眼。丫鬟问要不要找银楼重新打个新的。她说不用,旧的东西有旧的东西的福气。她信这个。
夜里睡不着。她披了衣裳起来写信,说不必挂念家里,收到信就放心了,又问孩子好不好,奶娘可精心,喂得勤不勤,夜里闹不闹。又说你们在京城好好的,别省着,该花的钱要花。落笔的时候咳了两声。小丫鬟在外面问要不要添炭,她说不用,就是高兴得没睡好,嗓子有些干。小丫鬟应了一声,没有追问,脚步声远了。她自己也没在意。年纪大了,冬天干燥,咳几声算什么事。
信写完了,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折好。叫住丫鬟,补了一句:"前些日子跟你提过的那件事,先不急,等过完年再说。"丫鬟应了,吹灯出去。
那件事——给儿子房里添人。她从去岁秋就在盘算了。郁蓁刚生完孩子,身子要养,顾不上那些事。但儿子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。她心里有几个合适的人选,都是庄子上家生子出身,本分老实,身子也干净。其中一个叫周氏的,去岁中秋她见过一面,话不多,做事利落,模样也端正。还有一个姓杜的,是陪房家的姑娘,年纪小些,但稳当。她没有定下来——也不是非要在哪一年办,但心里得先有数。等过完年吧。她这样想着,把灯挪近了些,又看了一遍信上有没有漏写的字。
郁蓁对此一无所知。她在灯下给孩子做小衣裳的收边——月白棉布,针脚走得比从前慢,因为随时要停下来等奶娘抱孩子进来。阿愚蜷在踏脚上,已经半睡着了,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收的针脚,还算齐整。她想起那个没活成的孩子,和自己怀里这个吃饱了就睡的男婴,隔着半个京城。不是她欠贾敏什么,也不是贾敏还欠她什么。下药那笔账不会因为贾敏失去一个孩子就勾销——账是账,命是命。但眼下这个咂着嘴的小东西和那个没机会落地的孩子放在一起想,那根刺扎得和从前不一样了。她说不清是更深了还是没那么深了。她手里的针没停。线又走了半寸,针脚密实。孩子睡了,灯芯还在烧。别的念头先放一放。
孩子咂了咂嘴。她伸手碰了碰那只小手。
手指被握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