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功夫底子的人,到一个新地方先看的是门和路。郁蓁收回目光,继续翻账册。
经了这一遭,郁蓁才真切意识到——她手里不是没人,是一直没想起来用。非露在偏院待了十来天,她没给过一句吩咐;郁家陪嫁过来的还有几个管事媳妇、两个小厮,都从扬州跟着到了姑苏,她连他们的名字都没记全。从前她觉得自己一个人看得清、稳得住,用不着旁人。可那碗莲子羹让她明白:看清棋盘和守住自己的棋子是两回事。她得学着把人撒出去,在府里各处置几只眼睛、几只耳朵。这是她在人间要学的新本事——不是大道规则那种一眼看穿,是凡人一步一步的经营。
过了两三日,厨房那边来报:那个新来的帮工要辞工。
管事来回话的时候,郁蓁正在偏厅核对前个月的采买账目。管事说帮工家里有急事,要回去一趟,昨儿晚上来说的,今早就走了。走得急,连这个月的工钱都没讨要全。管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——一个帮工,做了几日就不干了,这种事在哪个宅子里都不稀罕。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只是来知会一声。
郁蓁听完,点了头:"走了就走了吧,让刘嫂子再补一个人就是。"
管事应了,退出去。
郁蓁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阿愚趴在墙头晒太阳,尾巴尖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他倒是自在。她没有叫他去追那个人。追上了又怎样?她总不能把人抓回来杀了,也不能绑起来问是谁指使的。她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去查这个人的来路,也没有娘家的人手跟在姑苏替她办这种事——非露刚放出去,还什么都没摸清。就算追上了,那个人背后还有人。抓一个跑腿的,打草惊蛇,不值当。
让那个人回去报信,背后的人才以为一切顺利。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
晚间,郁蓁在正院陪林夫人说话。
林夫人今天精神不错,靠在软枕上说了一阵家常。说谁家的老太太过寿要送礼——"前日下的帖子,礼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,你去库里挑一匹素锦、一对玉镯子。"又说园子里的芍药开了几朵——"往年这个时候该摘了泡茶,今年开得晚,再等两日。"还说宋妈妈讲东城新开了一家绸缎庄,料子不错。郁蓁一一应着,该点头的时候点头,该接话的时候接话。林夫人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——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,随口说说就是在教儿媳管家的分寸。
说着说着,林夫人无意提了一句:"厨房走了个人,又得补。"
郁蓁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:"让管事去办就是了。"
林夫人"嗯"了一声,没有再说。一个厨房帮工辞工,在任何一个宅子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——做了几天的短工,不干了,换一个就是。她没有往心里去。郁蓁端着茶盏,手没有抖。但这句话一直留在她耳朵里。
对林夫人来说,厨房走了个人——换一个就行。就像园子里移走了一盆花,再补一盆就是。可对她来说不是。那个人不是来做饭的。他是来下药的。那碗莲子羹如果不是被一只猫打翻了,她今天坐在这里陪婆婆闲话的时候,身体里已经埋了一颗种子。没有人知道。她放下茶盏,面上依旧平静。
林夫人没有看出什么,又说了几句旁的,便让她回去歇了。
郁蓁起身告辞,走出正院的时候,风吹过来,她才觉得后背有一点凉——因为方才坐在那里,和婆婆隔着一盏灯的距离,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,面上却一丝不露。装没事也是本事。她在人间才学了不到一个月,已经会用这一招了。
京城威远侯府。
张大家的推门进来,站在贾敏跟前,声音压得低:"姑苏那边来消息了——人已经离了姑苏,事情办妥了。"
贾敏靠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她没有抬头,但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。窗外那只鸟又在叫——这几日一直在枝头叫,清晨也叫,傍晚也叫。她听了几天,觉得那声音刺耳得很。可今天听着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了。也许是因为今天收到了消息。也许是因为天气好,窗外的海棠开了几朵,粉白粉白的,阳光落在花瓣上,看着叫人心平气和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张大家的退出去之后,贾敏把书卷放在膝上,望着窗外。她心里轻了一些——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会改变。日子照常过,她在这府里该受的还要受,该熬的还要熬。但至少有一件事,她做成了。
姑苏兴宁侯府。
傍晚,郁蓁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新移的花。是几株月季,根部的土还是新的。非露从月洞门那边过来,脚步轻而稳——她今天已经在府里转了大半日,见了哪些人、走了哪些路,晚些会来回话。她路过廊下的时候朝郁蓁的方向看了一眼,没有停下来。郁蓁也没有叫她。主仆之间隔着一段距离,都知道时辰还没到——叫早了,非露说不出什么来;等她自己想清楚了来回话,那句"回少奶奶"里才有真东西。
阿愚蹲在墙头舔爪子,尾巴尖一甩一甩的。他刚从厨房那边溜达回来——大约是去找吃的了。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,他早把那个帮工丢到脑后了。他不在意,也不需要在意。来人间是为了玩的,不是为了给她当眼线的。郁蓁收回目光,没有叫他。叫不动就不叫了,他一向如此,她比谁都清楚。千万年的交情,不是用"叫不叫得动"来衡量的。
只是那碗被撞翻的莲子羹,她记得。
日子照常过——账册要继续理,管事要继续见,各处的人情要继续应付。她转身进屋的时候,非霜已经点好了灯,桌上摊着一叠明日要见的管事名单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也一样。但心里多了一笔账——冲着谁来的还不知道,记着就是了。
次日,郁蓁把陪嫁过来的管事媳妇和丫鬟们都叫到偏厅。
"你们跟了我一路,从扬州到姑苏,"她坐在上首,声音不高,"如今有件事要交代清楚。我不日便要随老爷去任上,但这边也不能全空着。"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几排人。
"非露、非霜,还有两个管事媳妇,随我去京城。其余的人留在姑苏——老实守着院子,看好嫁妆。那些不好带去京城的铺面、田产,账目要清楚,进出要有数。"她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陪房管事媳妇,"周嫂子,你带头留下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们安分做事,不必掺和林府里头的事——那是老夫人管着的。"
周嫂子垂首应了一声"是"。
郁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"每月写一封信送到京城,报报嫁妆产业和院子里的情况。不必事事报,有异常的、有人来找茬的,让我知道就行。"
底下众人齐声应了。郁蓁放下茶盏,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。她心里清楚——这是第一次正经用人。留下这几个人,不是为了接管林府,是为了往后回姑苏时有人接应,也为了陪嫁过来的产业不被人趁虚而入。京城和姑苏两头,她得学着慢慢照应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