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药次日,郁蓁卯初就醒了。
帐顶的暗花在晨光里浮着一层纹路。她听着外间非霜走动的声音——轻手轻脚的,怕吵醒她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——她知道这宅子里有人冲她来过了。那碗莲子羹如果不是被阿愚撞翻,今天她醒来的这具身体,已经不同了。
她躺在帐中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从前在神界,她看人间万事都像看棋——贾敏的执念、林如海的权衡、甚至阿愚感知到的那些因果,她看得清,却触不到。不是她冷情,是她那时还未入局。如今这碗莲子羹一端到她面前,她才明白:事不关己时,神也好人也罢,都能高高挂起。只有事涉己身,那碗汤真的要灌进自己喉咙里,才会知道什么叫后怕、什么叫恨、什么叫必须还手。
她坐起来。非霜听见动静,掀帘子进来伺候梳洗。郁蓁没有多说话,非霜也没有多问。梳好头,退了出去。
早膳摆在偏厅。郁蓁对着几碟小菜坐了一会儿,动了动筷子。那些吃食搁在桌上,和昨天一样,可她看它们的目光不一样了。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放下碗。一切如常。
她让人把账册搬来,摊了一桌。
从卯初坐到辰正,案上的账册翻了三页,没有一页真正落进眼里。她能听见院子里洒扫的声音、廊下丫鬟轻声说话的声音、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铲响。那个人还在厨房里切菜洗菜,和昨天一样。她知道的——阿愚昨晚告诉她了,人还在。可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走,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往她的吃食里放东西。她不能每顿饭都让阿愚先闻一遍。阿愚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她身边盯着。
她合上账册,在识海里喊了一声。
"阿愚。"
没人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识海里才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——带着一点被吵醒的含糊:"嗯?"
"你帮我去看看那个人。"
"哪个?"
"厨房那个。看看他有没有跟谁碰头,去了哪里。"
阿愚沉默了一会儿,像在消化这个任务。然后他说:"人还在厨房。你要我盯着?"
郁蓁想了想。她知道自己不该事事靠他——他是阿愚,不是她的工具。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。非霜不知道这件事,也不可能让非霜知道。她只有阿愚。
"盯着吧。"
阿愚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。那声"嗯"拖得有点长,像在说"行吧,听你的"。识海里的动静淡了下去,他大概是去了。
郁蓁重新翻开账册。这一页她看进去了——兴宁侯府在城东有一间铺面,去年租约到期后一直空着,没有新租户。她在页码上折了一个角。
小半个时辰后,她再在识海里喊阿愚,没人应。
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识海里安安静静的,像他根本没在听。郁蓁放下笔,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墙头上空空的,没有猫。屋檐下也没有。院子里洒扫的丫鬟还在扫地,扫一下,歇一下。那只狸花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她没有再喊。
她本来也没有指望阿愚能帮她盯一整天。他肯应那一句,已经是给她面子了。千万年来他都是这样的:高兴的时候什么都肯做,不高兴的时候叫破喉咙也没用。她太清楚了——他陪她下凡是来玩的,不是来当差的。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跟他生气。跟一个心智不熟的小东西置气,她还没有那么小心眼。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无奈——她在这里,一个人,连一个能帮她盯半天的帮手都没有。在神界,她不需要向谁开口——她是大道,万物皆在规则之中。可在这里,她需要人帮忙,而那个唯一能帮她的人,正蹲在某处墙头上追蜻蜓。
她垂下眼,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。那一页上记的是上个月厨房的采买账目——猪肉多少斤、鸡多少只、时蔬若干。她一行一行看下去,一个字一个字对,把那些数字和斤两装进脑子里。做这些事的时候,她不会想到那碗莲子羹。这是她最近才学会的本事——把不想的事,先用别的事盖住。盖住了,日子就能照常过。
下午,她让非霜去把非露叫来。
非露是陪嫁过来的婢女,有功夫底子,兼管小账房。从扬州到姑苏,十二船嫁妆一路押过来,她是从头到尾经手的人。郁蓁出嫁前,父亲郁晟在信里提过她——"非露做事稳当,有她在,你少操些心。"郁蓁知道父亲的意思:这个人是他挑过的,信的过。但她到姑苏后一直没有叫非露——脚跟没站稳,连自己院子里的事都没理清楚,叫了人也不知道派什么用场。非露就这么在偏院里待着,每日帮着理理账,等吩咐,一等就是十来天。这不怪郁蓁——一个新嫁进来的少奶奶,要认人、认路、认规矩,桩桩件件都是头一遭。她连府里谁跟谁一派的都没摸清,叫了人来,也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她心里有了一笔账,才知道该用什么人、怎么用。
非露进来的时候,郁蓁正在偏厅翻账册。她行了礼,站在旁边等吩咐。动作利落,没有多余的话。郁蓁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非露还是老样子,身形偏瘦,但站得很稳。那双眼睛不像非霜那样温顺地垂着,而是平视前方,等主子开口的时候也不躲闪。有功夫底子的人,站姿跟普通丫鬟不一样——重心在脚掌前半,不靠墙,随时可以动。她站的位置也讲究——离门不远不近,既不挡光,也不碍着人进出。那不是刻意选的,是习惯。
"你到姑苏也有一段日子了,"郁蓁说,"府里的人你认全了吗?"
非露顿了一下:"回少奶奶,还没有。少奶奶没吩咐,奴婢不好四处走动。"
郁蓁点了点头。这话答得实在——没有说"我这就去认",也没有说"已经认得差不多了"。她在等主子开口。
"那你从今日起,在府里各处走走。认认路,看看谁跟谁走得近,谁手头宽裕但账面上对不上,谁心里有鬼。不用特意打听,也不用让人觉着你在打听。"
非露垂首应了一声"是"。她没有问为什么——有些事主子不说,问了就是不懂规矩。她也没有表决心,比如"奴婢一定办好"之类的空话。她就是应了一声,然后等着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。
"去吧。"
非露退出偏厅,在廊下站了一站。她没有立刻往哪个方向走,而是先看了一眼院子的格局——正院的门朝南开,西边通花园,东边是库房和账房的方向,后头是下人们的住处。她收回目光,往西边走了。步子不急不慢,看着像是闲逛。但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,她侧过头,往东边库房的方向多看了一眼。没有停步,没有回头,只是一个极自然的动作——像是被那边树上的鸟叫声吸引了。但郁蓁在窗户里看见了。她知道非露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记住这个宅子里的每一道门和每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