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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第1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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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蓁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红烛烧了一夜,烛台上凝了一摊烛泪。她侧过头——林如海已经醒了,坐在床沿,正穿着靴子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迅速移开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。

"醒了?"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
郁蓁"嗯"了一声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身上还穿着昨晚的亵衣,喜服挂在不远处的衣架上,石榴红的绸面在晨光里暗了一个色号——昨夜烛火太亮,衬得什么都浓。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,动作不大,但林如海看见了,立刻站起身,背过身去。

"我让人备了水,"他说,"在外间。"

非霜端着水进来的时候,看见姑爷站在窗前,背对着床,像是在看窗外的树。她低着头,脚步比在扬州时轻了一半——生地方,人不敢放开了走。

"姑娘,"非霜低声说,"该梳妆了,一会儿还要去敬茶。"

郁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,忽然想起前日这个时候,母亲站在她身后,檀木梳穿过发丝。那把梳子今天不在她头上了——收在妆奁里,和莲子锦囊搁在一处。

"走吧。"

正堂已经布置好了。林夫人端坐在主位上,穿了件石青色的对襟褙子,和昨天拜堂时同一色系,但料子更软些。她坐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——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纹丝不动。郁蓁走进去的时候,看见她面上带着笑,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有细纹却不显老态,像是常年养尊处优又心思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慈爱。那笑容挂在脸上,目光却落在郁蓁身上,不是打量,是看。像看一件新摆进来的瓷器,要看清楚该搁在哪个位置,稳不稳当。

郁蓁迎着那个目光走上前。林夫人面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底下还有一些别的东西——像在估量一件刚进门的东西该摆在哪里,稳不稳当。郁蓁没有回避那个目光,在蒲团上跪了下去。

"母亲请用茶。"

茶盏递上去的时候,林夫人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。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。动作看着平常,可每一步都卡在当口上——不快一分,不慢一毫。

"起来吧。"

郁蓁站了起来。林夫人伸手虚扶了她一把,掌心温热,力道不轻不重,既显亲近又不越界。

"我这一辈子,总想着有个女儿能说说体己话。"林夫人声音不高,却能让堂上的人都听见,"今日总算是如愿了。"

郁蓁垂着眼,嘴角微微抿出一个弧度,像是被这话触动了。她轻声道:"能叫您一声母亲,是儿媳的福气。"

这话接得规矩,感激里带着羞怯,挑不出错。但她心里清楚——场面话听过就算了。林夫人眼里那抹审视还没散去,"女儿"两个字说得再热络,也只是开场的客套。她面上挂着那点感动,把该演的戏份演足。

林夫人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,像是要确认她听进去了几分。

"我年纪大了,有宋妈妈她们伺候,倒不缺什么。"林夫人说着,视线转向一旁的林如海,"你们新婚夫妻,本该在一处。如海在京里任职,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,我不放心。等过了回门,你随他去任上吧——府里的事,先学着看,不必日日守在我跟前。"

郁蓁心里转了个弯:婆婆这是要孙子,比要儿媳妇伺候更重要。她垂着眼,恭顺应道:"儿媳听母亲的。"

林夫人这才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套钥匙——黄铜的,大大小小七八把,用一根红绳串着,搁在托盘里端过来。

"府里的事,"林夫人说,"你先看着。"

郁蓁看着那串钥匙,没有立刻伸手。她是真心想推——婆婆一人操持林府多年,她初来乍到,连府里有几口井都没摸清,哪里敢接。更何况,林夫人话里明明透着另一层意思:想让她随如海去任上。

"母亲,"她垂着眼,声音恭顺,"儿媳年轻,对府里的人和事都不熟。倒是老爷那边……儿媳更该尽心的。"

林夫人看着她,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快——这姑娘听懂了,也愿意往儿子身边去。她伸手把郁蓁的手拉过来,将钥匙按进她掌心。

"收着。"林夫人声音不高,却带着分量,"你一日是林家妇,这一日府里的事你就看得。去不去任上,钥匙都是你的,该你拿的规矩,一分不能少。"

郁蓁指尖触到铜片的温凉。她听懂了:婆婆这是给她撑腰。日后她若需要动用这钥匙管家,林夫人会站在她身后。她不再推,稳稳接了钥匙,屈膝一礼:"儿媳谢母亲信任。"

林夫人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。从今往后,儿子顶门立户,她这个当娘的也该退后半步,称一声"老夫人"了。

林如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像是有话想说,最终也没说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家常袍子,比昨天那身喜服低调得多,衬得人沉静了些。目光在母亲和妻子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郁蓁手里的钥匙上——他的表情有一点微妙,像是没想到母亲给得这么快,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
"我让人备了早膳,"他说,"在花厅。"

这话是跟郁蓁说的。

游园的时候,林夫人没有亲自陪,让一个姓宋的管事妈妈领着。宋妈妈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一团和气,但眼睛不老——说话的时候总往郁蓁脸上瞟,想从她表情里读出点什么。郁蓁知道这种人在府里的位置——管事妈妈,主母之下最贴近内宅运转的那一圈人,消息灵通,态度灵活。宋妈妈今天来领路,一半是奉命,一半是想自己掂一掂这位新少奶奶的斤两。哪家新媳妇进门,管事妈妈们都是这个路数——不是恶意,是本能;府里多了一个主子,她们得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站。

"少奶奶您看,这是正院的西跨院,夫人住东边,这边空着——"宋妈妈指了一圈,"那边是库房,再往后是下人们的住处。花园在后头,不大,但苏州的园子讲究个玲珑。少奶奶要是闷了,可以逛逛。"

郁蓁"嗯"了一声。她走在青砖甬道上,余光扫过沿途的院落。林府的格局比郁家小一些——侯府的架子还在,但院子里的草木有几分疏于打理的疲态。墙角一丛迎春开了大半,有几枝垂在地上,没人扶起来。假山根底下的青苔漫到了路上,踩上去有些滑。这些细节宋妈妈大约也看见了,但没有提——她在等少奶奶自己开口。

"各房的人,"宋妈妈继续说,"等会儿让他们来拜见少奶奶。库房的张管事、厨房的刘嫂子、针线房的——"

"不急。"郁蓁说。

宋妈妈的话顿了一下,停了一拍才接上:"是,少奶奶说了算。"

阿愚就是在这时候溜达过来的。

一只半大的狸花猫从假山洞里钻出来,竖着尾巴,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甬道。它在郁蓁脚边停了一下,蹭了蹭她的裙角,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库房方向走去了。非霜低头看了一眼,认出那只猫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——她知道那是谁,也知道它在这里意味着什么。

郁蓁没有低头看阿愚。但识海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——

"库房那边有人在翻账本,对不上。至少有两个人心里有鬼——一个在里面擦汗,一个在外面望风。"

郁蓁面不改色,继续往前走。她的脚步没有快半分,也没有慢半分。非霜跟在身后,把沿途遇见的每一张脸都暗暗记住了——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管事从库房出来,看见她们就拐了个弯绕开了;两个在廊下嗑瓜子的婆子看见宋妈妈,瓜子往袖子里一塞,站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。非霜在扬州时没见过这种阵仗——郁府的下人规矩严,少有敢在主子面前这般敷衍的。她在心里把这些人分了类:绕道走的那个有问题,笑比哭难看的那两个是墙头草。

游园到了莲池边上,宋妈妈指着池子说:"这池子夏天好看,荷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香。这会儿还没到时候,枯荷还没来得及清——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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