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蓁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。池水有些浊,枯荷的茎秆歪歪扭扭地支棱在水面上,折断了几根。她想起来年春天——不对,是去年春天了。定亲宴上,姑苏林府祖宅的莲池里,莲叶初展。那天的阳光好,她在水边站了站,多看了两眼。然后有人摘了最早开的那朵莲蓬,取了籽,做成锦囊塞到她手里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——空的。莲子锦囊收在妆奁里,跟着她的嫁妆一起来了。她收回目光,没让出神持续太久。
"走吧。"
午后,郁蓁端了茶去书房。
林如海坐在书案后面翻邸报——不是摆样子,是真在看,眉头微微皱着。桌上摊着几封信,有一封还没拆,看封皮上的印戳是京里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"坐。"
郁蓁把茶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和一壶新沏的碧螺春。
"姑苏不比扬州,"林如海开口了。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,没有看她——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找到这句话。"你若觉得闷,我让人寻几本闲书来。"
"好。"郁蓁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"我过几日要回京。"
郁蓁没有接话。她知道——定亲的时候就知道。他还在翰林院的编修任上,亲迎是告假回来的,假总有休完的时候。编修的俸禄不高,但清贵,品级虽低却在天子脚下。她原以为要留在姑苏伺候婆婆,没想到林夫人开了口,允她随夫回京。她心里过了一遍这个画面,脸上没露出什么。
"母亲那边……"林如海说,这次他抬起了眼睛,"你多费心。"
郁蓁看着他——这个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坐姿端正,说出来的话不像官腔。他是在交代,也是在托付。他自己也不放心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但他在京城走不开。他把一半担子放到她肩上,还不知道母亲已经允了她随夫回京。
郁蓁接过茶杯,轻声道:"母亲今早还说……如今你已成亲,是林家顶门立户的家主,她往后要称老夫人了。"
林如海愣了一下,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。他没想到母亲会把这话接过来说得这么明白——父亲去世后,他一个人撑起林府多年,以为母亲会想把持家中直到有孙辈出生。敬茶时他在场,听见了母亲允郁蓁随他去任上,却没料到她会主动退后半步,称一声老夫人,把"家主"的名分正正经经放到他肩上。
他看了郁蓁一眼,那目光里有意外,也有几分沉甸甸的松快。从今往后,这府里里外外,都要算在他头上了。
"这样……"他顿了顿,把茶杯放到桌上,"也好。"
郁蓁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之间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林如海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了。他大概还想说什么,但没找到合适的句子。最终只说了四个字:
"不用急。"
郁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这话的内容,是因为他说的声气——尾音往下沉,不是叮嘱人的调子,倒像在自言自语。他大概也是急的。他急着回京复职、她急着在这个新婚的家里扎下根来,两个人都急着一桩桩一件件理顺,但他没有催她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,把那个"好"字又在心里应了一遍。
深夜,郁蓁坐在新房的灯下,面前摊着那串对牌钥匙。
非霜已经铺好了床,退到外间去了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狸花猫蹲在窗台上,尾巴尖垂下来,一摆一摆的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三月的夜风钻进来,带着潮气。
"库房的账目至少差着三成,"阿愚在识海里说,声音懒洋洋的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"有两个管事胆子不小——一个姓张的管库,一个姓王的管采买,账上窟窿不小。府里的下人也分了两派,一派是宋妈妈的,一派跟张管事走得近。宋妈妈今天带你看了一圈,一半是领路,一半是探你的底——她在看你是真沉得住气还是装的。"
郁蓁没有答话。她把钥匙收起来,放进妆匣,合上盖子。
不是不管。
是时候未到。她刚进门,脚跟还没站稳,连府里几口水井在哪里都没摸清,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。账可以慢慢对,人心可以慢慢看。她等得起。
窗台上,狸花猫打了个哈欠,换了个姿势蜷起来。尾巴尖不摆了。
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烛焰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同一片夜色下,千里之外的京城威远侯府,灯火已经熄了大半。
贾敏躺在榻上,眼睛睁着。窗外有风吹动树梢,影子映在窗纸上,一晃一晃的。她睡不着。白天丫鬟从外头听来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——"姑苏那边,亲迎的排场大得很,十二条船的嫁妆""嫁衣是自己绣的,金线缠枝莲纹密得看不见线脚""码头上站满了人看新娘子"——一句一句,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。每多听一句,她的呼吸就短一截。
翠浓今天被正式抬了姨娘。徐庄远让人送了一对银簪子过来,算是过了明路。三太太廊下路过,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"到底是国公府的千金,没进门前先给姑爷备好了屋里人"——没人接话,但话已经落在地上了。贾敏当时站在窗边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不是不知道内宅里有这种话,但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冷——冷的是丈夫连遮掩都懒得遮掩。
二太太的规矩还是一样狠。晨省的时候——也不早了,快辰时了——拿了一叠账册让她看,说"侄媳妇既然进了门,也该学着理理中馈了"——话说得客气,但那叠账册是去年的旧账,明摆着是让她看的。她看了半个时辰,发现其中有几笔对不上,刚要开口问,二太太已经起身了:"不急,侄媳妇慢慢看。"——这"不急"是一根不软不硬的钉子,扎进去不流血但拔不出来。
贾敏翻了个身。枕头湿了一小块,她用指尖揩了揩,没叫丫鬟。
她想起去年秋天,听说林如海定亲的消息。那时候她只觉得不甘心——凭什么郁蓁排在她前头。后来母亲做了局、舆论转向、威远侯府的六礼加速走了起来,流水一样把她送上了花轿。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。没有过去。那些不甘心进了骨头,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爬出来,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口——"凭什么"。不是凭什么郁蓁嫁得好,是凭什么郁蓁嫁的那个人,恰好是她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。她统共只见过林如海三面,每一面都是惊鸿一瞥,每一瞥都在记忆里被反复描摹,描到今天已经面目全非——她知道的,但她放不下。
她叫了一声:"翡翠。"
值夜的丫鬟翡翠掀帘子进来:"少夫人?"
"去把张大家的叫来。"
翡翠愣了一下——三更半夜的——但没有多问,应了一声出去了。
贾敏重新躺回去,眼睛盯着帐顶。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捻着,捻出了一个皱褶。她也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。但她躺在这个冷清的新房里——丈夫在姨娘的屋里,婆婆不闻不问,二房等着看笑话——她总得做点什么。什么都不做,才是真的熬不下去。
姑苏。
她会让郁蓁知道——嫁得好,不等于过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