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上嫁吞针,下嫁吞金,平嫁吞气。
贾敏这一嫁,约莫就是吞气。威远侯府三房未分,二太太笑里藏针、三太太夹枪带棒,她夹在中间做棋子。徐庄远总爱合书吹灯,去挑开翠浓的桃红比甲——偏偏应该跟她磨合的人,根本不在乎。
她定亲晚,成亲早。郁蓁定亲早,成亲晚。
如今,轮到郁蓁了。
说起来,这门亲事郁家不是没有犹豫过。侯府的牌子在林夫人百年后就会被摘掉,林家子嗣艰难也是实打实的隐忧。可是郁晟多方调查、林家又屡次示好之后,家中终究认可了——几代单传,换句话也叫家中清静。从利益看,若女儿有子嗣则无人分润家产;若无出,吃下林家的一切也顺理成章,再备嫁妆再嫁也不亏。在这江南,甄家是明面上的土皇帝,郁家却遍布内里各处关节,并不缺助力。情理到利益,郁父权衡之下都不觉得哪里不好。
这些权衡郁蓁全都知道。家中没有瞒着她——她一直进退有度,家中认定她不是那等重情爱的性子。
她也确实不是。
出嫁前夜,阿愚在识海里一声不吭。郁蓁唤了他两声,没回应,想是又附去哪只猫狗身上溜达了,跑远了懒得理她。她不担心——阿愚的本体玉髓在她神魂里,一个念头就能召回来,随他去。
大清早,当非霜的手抖得连梳子都握不住的时候,郁蓁平静如水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嫁衣已经穿好了——石榴红的通袖袍,金线绣的缠枝莲纹从肩头一路铺到袖口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。她自己绣的,一针一针,绣了整整一个冬天。绣到最后几片叶子的时候,手指比从前慢了一些——不是因为手生,是因为她知道这件衣裳穿上去的那天,就不是试穿一下就能脱下来的了。慢归慢,还是绣完了。
非霜站在身后,梳子举了三次才落下。
"姑娘……"声音发颤。
郁蓁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:"你倒是比我先慌。"
非霜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硬生生憋回去了。她服侍郁蓁六年了,今日陪嫁去姑苏。贴身丫鬟听着体面,可到了新地方,能不能站住脚全看主子的面子——她慌的是这个。更慌的是她自己:从小在扬州府长大,没离开过这方天地,如今要去几千里外的陌生地方,姑爷是什么性情,林府有什么规矩,她一概不知。再能干的丫鬟,到了生地方也怕踏错半步。她握着梳子的手又紧了紧,一半是替小姐紧张,一半是替自己。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握住郁蓁的头发,开始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郁冯氏教的,梳三下,寓意稳稳当当。
门帘掀开,郁冯氏走了进来。
她穿了赭石色的对襟褙子,比平日郑重许多,却压不住眼底的红。母女俩在铜镜中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郁冯氏从袖中摸出那把檀木梳——当年她出阁,全福人给她上头用的那把,梳齿已被岁月磨得圆润。
"我来。"
非霜让开,郁冯氏站到女儿身后。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细细的,满屋子只有这个声音。梳到第三下,郁冯氏的手指在郁蓁的发尾顿了一顿,像是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,只把盖头拿了起来。
正红的绸缎,四角坠着流苏。郁冯氏双手捧着它,悬在郁蓁头顶。
"蓁儿。"
"嗯。"
"往后——"她停了一下,声音稳住了,"往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"
郁蓁没有答话。她看着铜镜里母亲的脸,看着那方红绸缓缓落下,遮住了自己的视线。世界变成一片红色。
接下来的事情像是被人推着走。非霜和非露一左一右搀着她出了绣楼。路过回廊的时候,她听见廊下有人低声啜泣——汪奶娘在人群后面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正堂里站满了人。透过盖头缝隙,青砖一块一块往后退,退到正堂门槛前停住了。
郁晟站在堂中。
他今日没有穿官服,换了件深褐色的家袍,倒比穿官服时更叫人觉得陌生——仿佛他卸下了两广总督的壳子,露出了里头那个不善言辞的父亲。手垂在身侧,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
郁蓁跪了下去。
拜祖先。拜父母。三叩首,每一叩都听见自己的心跳落在青砖上。第三叩的时候,身后有人哭了——很快被压了下去,只剩下细碎的吸气声。
郁晟的手伸过来,扶住了她的手臂。那只手粗粝、滚烫,力道大得有些发疼——像是怕握不住似的。他把她扶起来,却没有立刻松手。
"到了姑苏,"他说,"好好过日子。"
就这一句。翻遍了所有的话,只找到这一句。
郁蓁应了一声:"是。"
他松开了手。松得很慢,像是一寸一寸松开的。好不容易攒够的话已经说完了,手就没有理由再握着了。
郁蓁又磕了一个头。这个头不是礼数里的,是她自己想磕的。
花轿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十六人抬的,红缎帷幔上绣着百子图,轿顶四角挂着铜铃,被风吹出细碎的响。非霜重新替她整了整盖头,非露检查了轿帘。郁蓁弯腰坐进去,喧嚣被轿帘隔绝成闷闷的声浪。
起轿。
铜铃响了一路。笙箫鼓乐在前面开道,嫁妆队伍在后面跟着——家具器皿、四季衣裳、她的绣绷和针线盒,装了整整十二条船,已经先一步沿运河南下了。她的花轿要先去码头,上了船再走。街边有人撒铜钱——郁家的规矩,嫁女儿要散一回喜钱,让街坊都沾沾喜气。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喊着"新娘子新娘子"。
郁蓁坐在轿中,稳如老狗。
盖头底下什么也看不清,她就索性闭了眼。轿子一颠一颠的,她的心也跟着一颠一颠——不是紧张,是一种奇异的清明。她知道这条路是去哪儿,知道那头等着她的人是谁,知道嫁过去之后要面对什么。家中长辈把能算的都算给她听了,利弊得失清清楚楚。她从定亲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知道归知道。
当轿子停下、码头的风吹动轿帘、她听见水声拍打船帮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。
花轿被抬上了船。
轿子船比寻常的画舫宽大许多,船舱被红绸和锦缎裹得满满当当,船头系了红彩球,船身贴着金漆囍字。花轿在甲板正中落定,四面用绳固定好。笙箫鼓乐换了一支船继续奏着,迎亲船队缓缓离岸。码头上送亲的人渐渐变小——那一簇簇人头里,有一个穿赭石色褙子的身影一直站着没动。
郁蓁收回了目光。
轿帘忽然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。郁蓁一愣,随即感觉到识海里那点熟悉的波动——懒洋洋的,带着点"我回来了"的意思。
一只半大的狸花猫从船舱阴影里钻出来,踩着船舷,灵巧地跳到花轿旁。它竖起尾巴围着轿子绕了一圈,然后蹲坐在轿帘前面,歪着脑袋。
郁蓁隔着轿帘感觉到了。
"阿愚?"
狸花猫的尾巴尖动了动。
"你倒是会挑。"郁蓁低声说。前夜一声不吭地跑远,这时候冒出来,还附在一只猫身上——他倒是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