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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1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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嫁衣绣了一个多月,石榴红的缂丝从一片花头长成了半幅缠枝。郁蓁每日坐在窗前落针,不急不躁,像从前绣夏荷、梧叶、梅枝一样——手稳,匀称。可阿愚注意到她换线的次数变多了。从前绣梅枝,赭色线用到最后一寸才换;如今隔三差五停下来,把石榴红线举到光下看一看,又换另一束。

颜色深浅差别极微,凡人眼里约等于没有。但阿愚认得她挑线时的犹豫。

从前她绣东西,换线从不犹豫。赭色就是赭色,秋香黄就是秋香黄,手指碰到哪一束就用哪一束。如今一束线要在指间捻好几遍,对着光比了又比,才落针。那不是手不稳——夏荷是给母亲看,梧叶是给赏花宴的女眷看,梅枝是给老夫人祝寿看;嫁衣是穿在自己身上,走进另一户人家的门。她在计较的不是好不好看,是嫁过去之后,这一针一线代表的那个"她",是不是对的。

阿愚什么也没说。有些话,等她自己去明白,比他说出来好。

林夫人的礼是在十月末到的。

一匹月白色的绉纱,轻薄柔软,织纹里暗藏花枝,说是给郁蓁添做里衣。一匹石青锦缎,质地密实,可做出门见客的袄裙。没有金玉珠宝,两份料子装在樟木小匣里,附短笺给郁冯氏,措辞客气,末了问一句"姑娘近日可好"。

郁蓁摸了摸月白绉纱,指腹能觉出织纹的肌理。她想起林夫人的字——定亲宴、请期帖上的手笔,横平竖直,不浮不躁。料子也像字,稳当,不花哨。

"你婆婆是个周到人。"郁冯氏把料子收起来,"这绉纱是今年苏样新花色,她怕是早几个月就定了。"

郁蓁没有接话,还在看那匹石青锦缎。这样厚的料子做成袄裙,应该很暖和。林夫人选它时,是想"未来儿媳需要一件厚实的出门衣裳",还是随手挑了一匹品相好的——前者是有人惦记,后者是没有被敷衍。无论哪一种,都算不上坏。

京城威远侯府的早晨,比荣国府早了一个时辰。

贾敏嫁进来的第二日便知道了。卯初一刻,二房的丫鬟就来敲门——不是请安,是"二太太说了,新妇第一日敬茶,早些过去,认认人"。

她匆匆梳洗赶过去。正堂里人已到齐。老侯爷徐定邦坐在上首,面色沉肃。威远侯世子夫人——自己的正经婆婆,垂着眼坐在一旁,一副不问事的模样。二太太端着茶盏,见贾敏进来,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
"侄媳妇来了。"二太太放下茶盏,脸上挂着笑,"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,通身气度不一样。"

话是客气话,贾敏却觉得那目光像在量布裁衣,在估她的尺寸。

敬茶时,二太太接了茶,也不急着喝,慢悠悠道:"侄媳妇是国公府出来的,门第比咱们侯府高,规矩自是懂的。咱们侯府一大家子吃喝用度,样样要比量着来——不似国公府上宽裕。"

贾敏端着托盘的手指紧了一下。第一次敬茶,当着老侯爷和一屋子人的面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应了声"是"。

二太太笑了笑,低头喝了茶。

从那天起,贾敏每天天不亮就要到二房院里站着。

说是"学着理事",实则是立规矩。采买对账、人情往来,样样过问,问完还要她复述。错一处,二太太便捧着茶盏,慢慢悠悠看她一眼:"侄媳妇再想想?"

贾敏在荣国府长大,内宅那些事不是不懂。但荣国府是母亲当家,她是嫡长女,没人敢这样对她说话。威远侯府不一样——三房人虽未分家,各有各的心思。二太太掌中馈多年,手伸得深;长房嫡媳按规矩该慢慢接手,二太太不放手,也不撕破脸,就是一日日熬着她,等她熬不住自己退缩。贾敏隐约感觉得到,初来乍到,除了接住那些"侄媳妇再想想",没有别的办法。

有一回她从二房出来,听见三太太在廊下跟人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她听见:"到底是国公府的千金,十指不沾阳春水的,哪会理这些俗务。"

贾敏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三太太不是真嫌她不会理事——三太太和二太太是对头,说她不会,等于说二太太教得不好。她不过被夹在两房中间,哪边的枪都能拿她来挡。

回了自己院子,徐庄远正坐在窗前看书。贾敏倒了杯茶,试着开口:"二婶管着中馈,我每日去学理事,倒没什么。只是三婶那边——"

"三婶性子直,你让着些。"徐庄远头也不抬。

"可——"

"我累了。"他合上书,吹了灯。

黑暗里贾敏睁着眼。身旁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,他睡着了。她侧过身,背对着他,只觉得心里那点热气,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
她不是没有脾气,在荣国府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但嫁进威远侯府不过几日,她已经看清:在这个宅子里,她没有依仗。丈夫不护她,婆母不问事,娘家再势大也隔着一道城墙。反抗了,输得更快——不是怕输,是知道输了之后不会有人来拉她一把。这种清醒比逆来顺受更难熬,因为她不是不懂,而是懂了之后,选择了不争。

她在黑暗里想,新婚第三日就这样了。往后的日子呢?

扬州绣楼上,郁蓁正在拆一幅绣了一半的帕子。

不是绣错了。阿愚在识海里忽然开口,语气和近来不同——他沉默了好一阵子,每次开口都像斟酌过,话少。但这回不一样。

"我想通了一件事。"他说。

郁蓁停了针:"什么事?"

"因果的事。"阿愚顿了一下,"我们下凡来,本来就是为了体验。人间的事,有因就有果,沾上了是正常的。只要不作恶,因果沾身又如何。"

郁蓁没有立刻回答: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?"

"定亲那日。"阿愚说了实话,"你身上背了因果那天起,我就在想。"

"想了这么久,就想出这个?"

"想通了比想得快重要。"他的语气恢复了从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"反正我想通了。以后不说了。"

郁蓁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。月光白的绢面上刚绣了两片梧叶轮廓—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绣什么,大概是随便试试线色。她听见阿愚在识海里打了个哈欠,像从前一样。

"你就不怕——"她顿了顿,"我沾多了因果,收不回来?"

"怕过。"阿愚说,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,"后来想,你下凡来,不就是想知道因果是什么滋味吗。尝到了又怕沾,那不是白来了。"

郁蓁没有接话。她把那两片梧叶的线拆了,换了一根极浅的银灰线,在绢角绣了一道细细的弧线——像个月亮,又不像。绣完看了看,没有拆,放下了。

阿愚没再开口。她知道,这件事翻篇了。

威远侯府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深。贾敏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沉。

她开始习惯卯初起身,习惯二太太慢悠悠的"侄媳妇再想想",习惯三太太从廊下飘过来、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的闲话。习惯回自己院子时,徐庄远在书房、在暖阁、在任何地方——就是不在正房。

她都习惯了。只有一件事,怎么也习惯不了。

翠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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