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浓是她从荣国府带过来的陪嫁丫鬟,杏眼桃腮,性子活泛。贾敏本不想带她——不是不喜欢,是觉得这丫头的眼神太活。可母亲王夫人说:"你在侯府没个贴心人怎么行?翠浓机灵,能帮衬你。"
是机灵。机灵到爬上了姑爷的床。
贾敏知道这事时,院里已经传遍了。她没有吵,没有闹,甚至没有去外书房看。她坐在窗下,手里握着出嫁时母亲塞进她手里的那柄玉如意,握了很久,久到手指发僵,才放下来。
隔日敬茶,二太太笑吟吟地问:"听说大爷收了个屋里人?到底是年轻,贪新鲜。侄媳妇大度。"
贾敏垂着眼,说:"爷喜欢就好。"
这句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不是贤惠,是忽然觉得,争不争又有什么分别。她已经这样了,多一个翠浓少一个翠浓,不过是从冷变成更冷。翠浓敢爬床,无非是看准了她没有底气——一个不得丈夫欢心、不得婆家看重的大奶奶,就算闹起来,也没人会替她做主。丫鬟都看得清的事,她自己怎么会看不清。
入夜,外书房灯火通明。翠浓靠在徐庄远怀里,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。
"爷,您真要抬奴婢做姨娘?"
"嗯。"
"那……大奶奶那儿……"
"她?"徐庄远闭着眼,声音里透着倦意,"一个连内宅都理不清的女人,能说什么。"
翠浓乖巧地应了声,吹灭了灯。黑暗里她睁着眼,眼底藏着得意。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——若先怀上,别说姨娘,将来母以子贵也未可知。
贾敏开始频繁想起林如海。
开始时只是晚上睡不着时偶然闪过的念头。威远侯府的夜很静,静到她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隔壁院子二房丫鬟说笑、远处三房又砸了一只茶碗。在这些声音里,她想起一个人。
其实统共只见过三面。一次是打马游街,白衣清俊,日光下白得发亮。一次是荣国府回廊上,他在前厅议事,她隔着屏风缝隙看见侧影。还有一次是鹫峰寺庙会,隔着人群远远一瞥,他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,嘴角带着笑意。
三面,加起来不过几息。说感情,说不上。可威远侯府的日子越难熬,那三面就越清晰。她开始想——兴宁侯府人口简单,上头只有一个婆婆,没有妯娌倾轧。林如海是独子,将来袭爵,中馈自然是她掌着。他性子温和,定不会像徐庄远这般冷待她。
她知道这是美化。她知道林如海未必有她想的那么好,兴宁侯府也未必那么清净。可人就是这样,眼前的路越难走,便越会美化那条没走成的路。她控制不住。偶尔她也会问自己——如果当初林家没有定郁家,如果父亲再坚持一下,如果母亲没有拦着——她现在会在哪里。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但每一个"如果"都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底,不致命,却时时隐隐作痛。
京城翰林院的值房里,林如海收到了姑苏来的家书。
母亲的信照例报平安,说亲迎筹备已在收尾,扬州那边一切顺利,郁家姑娘的嫁衣绣了大半,来年三月十八的吉日,礼部那边也打了招呼。信末附了一句"郁家姑娘是个稳妥的孩子,你放心"。
林如海将信折好,收进书匣。他与那位郁家姑娘统共只见过一面——定亲宴上,她垂眸行礼,指尖接过庚帖时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。他递出莲子锦囊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,没有羞涩也没有慌张。
他发现自己想不起她的声音了。那天她说了什么来着?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——"池中最早开的莲,籽最实"——但她回了什么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他对着窗外的暮色坐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继续翻《盐政疏议》的旧稿。来年三月,她便过门了。到那时,自然会再听见她的声音。
扬州郁府的十一月,落了第一场薄雪。
郁蓁的嫁衣已经绣了大半。石榴红缂丝上缠枝纹绵延舒展,花头一朵一朵绽开,铺满了前襟和袖口。她每日绣几个时辰,不急。郁冯氏教她的林家规矩,她也学了七八成。
林家几门亲戚里,走得最近的是姑苏本家的三房堂叔林孺——林如海的堂叔,屡试不第的老秀才,守着祖宅隔壁的老宅过日子。林夫人虽不嫌弃,往来也不密,逢年节送一份礼,不薄不厚。另有林家远亲在江宁做通判,隔两年进京时到林家借住几日,林夫人好茶好饭招待,人走了也不见多热络。
"你婆婆这个人,"郁冯氏说,"面上温和平淡,心里有一本账。谁近谁远,谁值得交往谁只是场面,她分得清清楚楚,不说不代表不知道。"
郁蓁一一记下。这些关系在她脑子里像一张网——她是将要走进去的那个人,得先学会谁在哪个位置。
郁冯氏交代完了,站在门边看她绣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"你比母亲强。"
郁蓁抬头。
"我嫁过来的时候,心里慌得很。你不一样。"郁冯氏笑了笑,"你绣你的,看着也像是在慌——但针不乱走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"
郁冯氏走后,郁蓁低头看着手中的嫁衣。石榴红在冬日阳光里沉静地亮着。她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绣面——来年三月十八,她要穿着这件衣裳,走进林家的门。她不知道怕不怕。但母亲说,针不乱走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威远侯府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夹雪,院子里又湿又冷。贾敏病了一场。
不算重,但拖得久。咳嗽,低烧,夜里盗汗。大夫来看过,开了几副药,嘱咐"静养为宜"。威远侯世子夫人遣人来问了两次,便没有再问。二太太倒是亲自来了一趟,站在门口说了几句"好好养着",眼风却扫过她案上堆着的账册,像是在说:这些活计,可没人替你干。
贾敏躺在床上的那几日,什么也做不了。她靠在床头,手里握着那只玉如意,已经握得棱角都光滑了。她想起那日在楼上看见的白衣,想起那个她只见过三面的人。他的眉眼她已经记不太清了,但她记得那天的阳光。
门响了一声。她睁开眼,以为是谁送药。进来的却是翠浓。
翠浓穿了一件新做的桃红比甲,料子水滑,头发也换了梳法,不再是丫鬟的样式。她端着药碗走进来,搁在床头几上,低眉顺眼地说:"大奶奶,该喝药了。"
贾敏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身上那件桃红比甲一眼。没有问谁给她做的,没有问谁准她穿成这样进正房。她端起药碗,一仰头喝尽了。
药汁苦得很。她放下碗,说:"知道了。出去吧。"
翠浓应了一声,端着空碗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,嘴角弯了一下。
贾敏没有看见那个笑。她侧过头,看着窗外。雨夹雪还在下,檐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。满院的花都谢了,只剩几枝枯梗立在墙根。
她忽然想,三个月前她还在荣国府的西跨院里绣凤凰,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。如今想来,那道落了锁的门,至少是安静的。
扬州绣楼上的冬夜,郁蓁将那件绣了大半的嫁衣披在身上试了试。
铜镜里的自己裹在一片石榴红里。缂丝的分量压在肩上,比想象中沉一些。缠枝纹从领口蔓延到腰侧,还没有完全收针,几根银针还别在尚未完工的花心里,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人。眉眼是自己的,衣裳也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,可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像自己——像另一个即将走进林家门、被称作"林少夫人"的人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嫁衣脱下来,叠好,放回绣架上。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离三月十八,还有好几个月。但日子过着过着,总会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