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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第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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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征刚过三日,郁晟便动身回广州了。

郁蓁站在二门里送他。郁晟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她一眼——和签婚书那天一样的眼色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"好好吃饭。"他说。

郁蓁屈膝福了一礼。郁晟没有再说什么,打马走了。马蹄声出了巷口,拐过长街,越来越远。

郁蓁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父亲是两广总督,广州才是他该在的地方,她从小就知道。走过游廊时,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支银兰簪。昨日他来告别,在书房里坐不到一盏茶,说来说去无非是"听你母亲的话"、"有事写信"。末了走到门口又回头:

"你小时候,我抱了没几回。这一晃,都要嫁人了。"

他说这话时没看她,步子却顿了一下才迈出去。

郁蓁当时没说什么。此刻站在廊下,才觉出那句话的分量——一个父亲翻来覆去,最终只说得出这一句。她从前以为父亲不在意她:广州太远,家书太短,几年回一趟扬州,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公务叫走。可他在婚书上用力到墨色吃进纸纹,走了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。"好好吃饭"不是敷衍,是他翻遍所有话,只找到这一句。

回到绣楼,非霜见她面色如常,没有多问,只换了一壶热茶。郁蓁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端杯。茶已经温了。

又过了几日,郁冯氏带着一封姑苏来的信上了绣楼。

林家合过八字,日子定在来年三月十八;请期帖子送到郁老太爷案上,礼数齐全。郁蓁接过帖子看了看,林夫人的字端正稳重,横平竖直。她想起林如海的字——定亲宴红帖里那手行楷,比母亲的字多几分逸气。笔迹不同,却都不浮不躁。

"三月十八。"郁冯氏把信纸折好,"还有大半年,嫁衣绣得从容。"

"从容。"郁蓁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母亲说从容,手指却在信纸边上反复抚过。

她把帖子还回去,说了一声"好"。

郁冯氏站起来,走到楼梯口又停住——和郁晟告别的姿势竟有几分像。

"有什么短了、不够了,让非霜来告诉我。"她说完,没有回头,下楼去了。

郁蓁独自坐在绣架前。针还穿着上次绣梅枝余下的赭色线。她从绣架上取下那幅尚未完工的梅枝,看了半晌,拆了。

线一根一根抽走,不到一炷香,浅赭色绢面上只剩几道隐约针孔。

"不心疼?"阿愚在识海里问。

郁蓁将拆下的线绕回线轴,动作不急不缓:"绣的时候用了心,就够了。"

"那为什么要拆?"

"旧的绣完了,该绣新的了。"

阿愚沉默了一会儿,说:"真要绣了。"

不是问句。

郁蓁重新穿线。这次不是赭色、墨青、秋香黄,而是石榴红——从郁冯氏送来的那批丝线里挑的,日光下流光,暗处沉厚。

她起针时顿了顿。她绣过夏荷、鱼跃龙门、梧叶半黄、梅枝横斜,每一样都是给人看的。这一次,绣的是自己穿的嫁衣。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她自己的。

针尖穿过绢帛。阿愚没再说话,但她知道他在看。

又过了几日,郁冯氏带着一摞账册和一串钥匙上了绣楼。

"嫁过去以后,府里的账目、田庄收成、节礼来往,都要心里有数。"她把账册摊开,坐到郁蓁对面,语气像交接差事,"林家人口简单,你婆婆通情达理。但再简单的人家,内宅的事也不能全丢给底下人——你心里要有一本账。"

郁蓁放下针,接过账册翻了翻。扬州郁府的账目条理清楚,进出皆有明细,是郁冯氏多年经手的手笔。

"母亲这些——都是自己学的?"

郁冯氏怔了一下,摇头:"出阁前,我母亲只教怎么看账。真上手管,是你祖母手把手带的。头两年对不上账,底下人看我年轻面软,做手脚糊弄我。我不好意思说,夜里对着账册哭了好几回。"

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,手指翻过纸页,在某一条上停了一瞬——大概那条就是当年做手脚的旧账。

"那后来呢?"

"后来想通了。哭归哭,第二天还得查。查不到底就翻旧账,翻不到就盯着这个人看——一人盯三个月,总归盯得出破绽。"郁冯氏看着郁蓁,"你比母亲聪明,心里有数,遇事不慌。母亲能教你的,不过是这些细碎活计。"

她顿了顿:"府里旧例、田庄租子、节礼厚薄,都有规矩,学就会了。真正要你自己去经的——"

郁蓁等了等。

"——是日子。"郁冯氏把铜钥匙推过去,指尖在最大的那把上轻轻叩了一下,"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算出来的。"

她站起来要走,郁蓁叫住了她。

"母亲。"

郁冯氏回头。

"您说的是对的。"郁蓁说,"哭没用,得学。"

郁冯氏站在门边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她没让那点红泛出来,掉过头说了句"茶凉了让非霜换",下楼去了。

京城荣国府里,贾母做局的效果已经稳稳落地。

徐家的丑闻在茶楼酒肆间传了七八日,该听的都听了,该传的都传了。街面上说的不再是贾敏在公主府接不上诗、回府路上当街叱骂丫鬟——那些话被另一桩更香艳的丑闻盖了过去。茶博士拍醒木说起"榆钱胡同"时,满座的人都跟着笑,把前几日关于国公府千金的闲话冲得干干净净。

赖大来回话,说威远侯府收了两匹料子,回话说"老太太费心"——语气如常,不见疏远。

贾母拨着念珠,半晌没有说话。做局时没有犹豫——风声起了,女儿的失仪挡不住了,她就选了最快的一条路,把另一桩真事送出去,让听客自己选更爱听哪个。她不后悔。拨着念珠的时候,她还是想到女儿知道了多少。

西跨院里的消息她心里有数。送饭的婆子嘴上不严,漏出去的话足够贾敏拼个七七八八。

"开了门吧。"她说,"让姑娘出来走动走动。"

王夫人亲自去传的话。

推开西跨院的门,秋日的阳光迎面扑来。院里不过一株老槐、几丛秋海棠,比起禁足时那扇合页紧闭的窗,已是另一片天地。

贾敏正坐在窗下绣《凤凰于飞》。大半个月禁足,那幅凤凰嫁衣已经绣了大半,尾羽上每一片翎眼都用了三四种线色。可针脚忽紧忽松——根部密得像织锦,到了末梢却疏疏几针带过,像是绣到那里时忽然没了耐心。

王夫人立在门边:"老太太说,今日天气好,请姑娘出去走走。"

贾敏没有立刻起身。她把最后一针走完,剪断线头,将绣棚搁在窗台上。动作很慢——像是在确认门确实开了,确认她确实可以走出这道门槛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顿了顿。上一次站在这里是重阳那日,穿着吉服,撑着参茶吊起来的一口气往外走——回来时那口气散了,门在身后落了锁。好像隔了一年,其实不过十余日。

贾敏没有回头,迈过了门槛。

在她被放出来之前,威远侯府里早已查过一轮。

徐定邦命人把榆钱胡同前后、冯把总底细、赌坊那笔债一样一样捋过。查来查去,线索断在赌坊东家暴毙上——一个死人,说不出什么。街面上倒渐渐有了说法,说是几位郡王府里手长,借风搅浑水;真假无人深究,议论却一日日往那边歪了。

威远侯府没疑到贾家头上,哪怕荣国府是这场风波里看得见的受益者。

一来,徐齐合这桩丑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——冯把总献妻是真,他占小姨子是真,冯夫人闹事也是撞见别院私会、积怨爆发。再通天的手段,也捏造不出这许多"真"。

二来,两家纳采、问名、纳吉都走完了,议着亲。贾家再蠢,也该懂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,哪有亲家还没过门,先往亲家脸上抹黑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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