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,郁府大门悬了簇红绸——不张扬,但半城都知道:大房要行纳征大礼了。
林家送聘的队伍还在路上,府里已忙了好几日。郁冯氏每日天不亮起来,礼单、摆件、宴席条目一样一样过,眼里熬出了血丝,嘴角却始终压着一丝笑。
郁蓁没有下楼去看热闹。
纳征不比定亲。定亲是两家说好,是一句话、一面许;纳征是把那句话落成金漆写在婚书上,落在银封、红绸、一抬一抬的聘礼里。
它在说:这件事定了。
阿愚在识海里安静了太久,安静到像不存在。但她知道他在。近来他总是这样——不说,不看,不调侃。
"你没什么要说的?"她在心里问。
隔了很久,阿愚的声音才响起来,很轻:"说什么?恭喜?"
"……也不是。"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这种心情,是因为以人的身份入世吗?
"那就没什么好说的。"他又沉默了。
外头忽然一阵马蹄响。
非霜探了半截身子出去,回头压着声说:"姑娘,是大老爷回来了。"
郁蓁手指一顿。她知道父亲会来——母亲说过,信上报了九月归期——可听到这句话时,手心还是微微收紧了。父亲郁晟常年在广州,回扬州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,每次都是急事。这一趟,两千里路,是为她。
她下了绣楼。
郁晟站在前院正堂阶下,还穿着赶路的衣裳,袖口沾着风尘,腰间挂刀。他身形高大,正吩咐底下人搬行李,嗓门粗粝,几句话就把院子里的人支使得团团转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看见郁蓁从廊下过来,他喉结动了动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
"瘦了。"
郁蓁行了个礼。她知道自己没瘦——是父亲不知该说什么。两千里路赶回来,所有的话落在两个字里。
郁冯氏从堂屋里出来,站在门槛边笑了一声,眼眶有些红。
屋子里,郁蓁给父亲续了茶。
郁晟在桌前坐着,脊背挺直,从不是个会在女儿面前松懈的人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,搁在桌上,往郁蓁那边推了推。
是一支簪子。银打的兰草,叶片卷曲舒展,做工算不上顶好,胜在姿态灵动。
"广州铺子里看见的。"他说,语气很硬,像在交代公事,"不值什么钱。顺手。"
郁蓁拿起簪子,指尖拂过兰草的叶尖。她抬眼看了看父亲——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,正盯着门口那盆快枯的秋海棠。
她把簪子仔仔细细收进袖中,说:"多谢父亲。"
郁晟"嗯"了一声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大口。
回绣楼的路上,郁蓁忽然想:这桩婚事从赏花宴上钱许氏那句试探,到纳征入府,不过几个月。她每天都在这件事里,却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起,觉得它是"真的"了。
纳征礼定在第三日。
天没亮郁蓁就醒了,楼下已在走动,那股子绷着劲儿藏不住。
非霜进来服侍梳洗时脚步比平日轻快,抿着嘴笑,不说话。郁蓁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也没问。她知道自己今日该穿什么——胭脂红暗纹对襟褙子,月白挑线裙,发间簪一支累丝金凤钗。
辰时正,林家送聘的队伍到了——领头的是林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娘子,姓周,四十来岁,穿戴利落,礼数行得滴水不漏。身后三十六名挑夫,红漆扁担,箱笼上扎着绸花,从巷口排到正门。
聘礼一抬一抬往府里送:玄纁、俪皮、缣帛锦缎、茶饼、合欢铃、银封、金钗……周管事唱礼入册,唱到"姑苏林府敬备"时顿了顿,满堂的人都知道这是在替主家撑场面。
郁晟站在堂前,一一过目,点了头。郁老夫人坐在上首,微微点头,回礼从后堂端出来:羊脂玉璧、雨过天青茶盏,另有郁蓁亲手绣的一幅"并蒂莲花"锦缎。
周管事双手接过那幅绣品,指尖在缎面上轻轻抚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——她大约是没想到,这位未来的少奶奶绣工竟真如传闻中那样好。
郁蓁没有在前院久留。她只在廊下站了片刻,看了一眼母亲扶在门框上微微发颤的手,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堂前签字画押的笔尖——便转身回了绣楼。
她在等婚书。
纳征最要紧的不是聘礼,是婚书。聘礼是面子,婚书是里子。林家先前已送过草帖、定帖,今日纳征,两家正式在婚书上落笔画押,这门婚事才算板上钉钉。
非霜上来禀报时声音压得很低:"姑娘,婚书送进来了,太太请您到正堂。"
郁蓁起身。
正堂里,郁老夫人坐在上首,郁晟与郁冯氏分坐左右。案上红绒布铺面,一架紫檀木雕云纹盒里,一式两份婚书——玉版宣纸对折,封面贴金红签条,墨字端庄。
郁蓁站在案前,低头看那婚书。林如海的名讳在上,她的名讳在下,中间写着两姓缔好的誓词。旁边一方朱红印章,是郁晟刚从匣子里取出来的。
郁晟拿起笔,在郁蓁名字下方落了款。笔迹粗粝,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,墨色深深吃进纸纹。
放下笔,他看了郁蓁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旁人都没注意——但郁蓁看见了。像是在确认:这个他从广州赶两千里路来送嫁的女儿,真的要从他的名字旁边,写到另一张纸上去了。
郁蓁垂下眼睛,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婚书纸面。她想起定亲时那枚赤金戒指硌在掌心时的触感,想起赠莲子锦囊时林如海耳根泛红的侧脸,想起阿愚在识海里说"你也有因果了"。
可这一刻,什么都没有想明白。她只是觉得这张纸很重——不是拿不动的那种重,是写上去就抹不掉的那种。
她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笔画平稳。
婚书被周管事小心收进紫檀盒中,一式两份,郁家留一份,林府带回一份。盒盖合上,像一把锁落了锁。
郁蓁坐在灯下,把那支银兰簪子拿出来看了看,又收回去。莲子锦囊搁在枕边,她没有碰。
阿愚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:"婚书落笔那一下,我看得很清楚——你身上的因果,又多了一层。"
郁蓁没有回答。
片刻后,郁冯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:"还没睡?正好,厨房新蒸的,你尝尝。"
她把碟子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枕边那只莲子锦囊,顿了一下,没有问。
郁冯氏掰了一半桂花糕递给郁蓁:"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每到秋天就闹着要。"
郁蓁接过,低头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郁冯氏才开口,声音很轻:"你父亲当年送我那枝梅花的时候,我也没想到日子会过得这样快。"
郁蓁抬头看她。
"那时候我也像你这样大,"郁冯氏笑了笑,"坐在绣楼里,听底下的人忙来忙去,觉得不像自己的事。直到花轿到了门口,我才觉得——哦,是真的了。"
她看着郁蓁:"你比我强。你沉得住气。"
郁蓁摇了摇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向来不惯于在母亲面前撒谎,可实话又说不出口——说自己其实并不沉得住气,说那张婚书上的字她看了好几遍才敢签名?
"母亲,"她低声问,"您当年……怕不怕?"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问这个——可话已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