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散时已近黄昏。贾敏浑浑噩噩出了公主府,上了马车。驶出两条街,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,冷汗涔涔而下。今日不只丢了自己的脸,更坏了纯宪公主的局——公主将她安排在显眼席位,分明是要抬举,可她接不住。而且威远侯府的人也在座上,母亲花了数月走到纳吉的暗线,会不会被她这一出拖累?
心口那把无名火烧上来,她猛地掀开车帘,朝外厉声叱骂——质问参茶是谁准备的,骂库房嬷嬷以次充好,声气尖利,在暮色中的长街上传出去老远。琥珀跪在车厢里,泪流满面地求她小声。
话一出口,贾敏自己先怔住了。她在做什么?当街叱骂,发落下人?公主府前的长街,多少双眼睛看着?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后,隐约有人影晃动,指指点点。
她颓然放下车帘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哑声道:"……回府。"
荣禧堂里,贾母听完赖大家的回禀,半晌没说话。风言风语她不怕,怕的是女儿亲手把路走窄了——威远侯府那边刚纳吉,徐庄远的名声她还要用。
清醒过来时,贾敏发现自己已经把更多的把柄递了出去。明日,今夜,京城各家后宅的茶余饭后,怕是又多了一桩"荣国府嫡女骄纵跋扈"的谈资。母亲费心牵线的那条线,还能不能续下去,她不敢想。
几乎同一时刻,扬州郁府收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消息。
林家纳征的礼单草案送到了郁冯氏手中——林夫人亲笔主理,条目清晰,礼数周全。郁冯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手指在礼单上轻轻抚过,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。纳征是六礼中仅次于亲迎的大礼,林家此举,足见诚意。她让丫鬟收了礼单去给老夫人过目,自己在窗前坐了好一会儿,心里算着日子——纳征在即,亲迎也不会太远了。
松鹤堂里,郁老夫人看过礼单,只道:"林家办事稳当。"又问了一句广州来信可曾再至。冯氏答"老爷九月归期已定",老夫人"嗯"了一声,没再多话,却嘱人把聘礼单子另抄一份,好等郁晟回来过目。
更大的消息是:郁晟从广州回信,确定了九月归期。这是他头一回为女儿的婚事从广州赶回。郁冯氏既欣慰又忐忑——夫君多年未在府中长住,此次回来,意味着女儿真的快出嫁了。她坐在窗前,将那封家书折了又展开,展开又折上。丫鬟来问晚膳摆在哪里,她恍恍惚惚说了句"随意",目光仍落在那封信上。
消息传到郁蓁绣楼时,她正收了最后一针。梧叶已落尽,新起的绣绷上是一枝新梅,尚未成形。非霜在旁报说纳征礼单已到,冯氏夫人高兴,老爷九月也要回——郁蓁"嗯"了一声,放下针,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只莲子锦囊。林如海递过来时,指尖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绢面上。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绪尚未成形,却已不完全是旁观。
识海里,阿愚安静地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但郁蓁知道他在看——他这些日子越来越安静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定亲仪式上阿愚说"不是飞升的因果",她一直记着,只是不愿追问罢了。
京中翰林院。
林如海返京入馆已有几日。同僚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金陵传来的风声——有人提及"两广总督府上的姑娘"如何如何,语气暧昧,配上几声笑。晚间有人借酒劝他"以仕途为重",言下之意是让他别因一桩定亲惹上口舌是非。林如海含笑应了,没有多言,举杯一饮而尽。
灯下他展开母亲的家书。林夫人字里行间都是满意,说郁家姑娘"品貌端方",纳征已在筹备,让他安心在馆中当差。他将信读了又读,折好收起。
烛火跳了跳。他想起姑苏定亲那日——郁蓁垂眸行礼的样子,他递出莲子锦囊时她指尖的温度,她收下时那一瞬的停顿,像是意外,又像是早就知道。
他摇头一笑,继续研墨写自警。但他知道,那一眼不是自警能抹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