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蓁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锦囊——她忽然想起,母亲今天在林府看林夫人的眼神,不是看亲家,是看一个即将把女儿交出去的人。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绪还没成形,便散了。
没人注意到,郁茁的马车窗帘微微掀起一角。她死死盯着那对璧人,眼中翻涌着妒火,连唇瓣都被咬出血来。如兴宁侯府这般有底气的家族,她也想嫁,只是怕是没有大姐这么容易。一家有女百家求——可她的出路在哪里?她放下帘子,指甲陷进掌心。
金陵荣国府里,贾敏也收到了消息。
她坐在绣架前,手里捏着那封密信——派去姑苏的婆子将定亲宴的细节写满了三页纸。红描金庚帖匣、龙井茶受茶礼、赤金戒指一对、羊脂玉璧聘礼——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摆了三十六桌席面,连澄心堂纸也拿出来充体面。每多读一行,她指尖便收紧一分。
"总督府的排场,"她忽然冷笑一声,对身边丫鬟道,"倒做得足。"
她把信纸搁下,拿起针,低头绣了几针,可那凤凰于飞的尾羽怎么看都不对。她拆了,重新穿线——指尖一痛,金针刺破了皮,血珠渗出来,在绢面上洇开一点红。
她盯着那点红,没有擦。丫鬟凑过来,小声问要不要寻药粉。贾敏把针插回针插上,声音仍轻,却字字带刺:"她父亲不过是个总督,外祖家更是寒酸。绣活做得再精致,也不过是闺阁里哄人的把戏——浮于表面罢了。她凭什么排在我前头?"
丫鬟不敢应声。贾敏又道:"去把信收起来,别让人看见。"
贾母在荣禧堂里也听说了。贾敏掀帘进来,手里还捏着那方染了指尖血的绢,额上还有汗。贾母看她一眼,没有先问伤。贾敏已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平:"母亲也听见了?林家定的是郁家大姑娘。听着是两广总督府,外祖家却平常得很。论门第,论教养,哪里就值得林如海这般郑重?"
贾母心中赞同,但是面上没有接这话。贾敏咬了咬唇,后半句硬咽了回去,只剩一句:"女儿失态了。"可那不服气的意思,跪在地上的赖大家的都听得见。
贾母没有摔茶盏,只是沉默了很久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:"将林家已经跟两广总督府上定亲的事情,去告诉老爷。"
荣庆堂里没有回应。东书房的窗纸上,贾代善的灯影晃了一下,然后重新定住。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让人回话。内宅里的事,他听见了;前朝里的棋,他也还要下。两条线缠在一处,他暂时都不动。
然而贾敏的不甘心,并不止于荣禧堂那几句。
定亲的事在京城传开,她越听越恨。荣国公府位在郁家之上,母亲史氏门第也压过冯家——这些她都知道,越知道越不服。林如海是她游街那一眼记住的人,如今却为郁家下了庚帖;郁蓁在她眼里,不过是个总督府的闺女,外祖家更是寒酸。
她从前不屑做这种事——嚼人舌根,跟那些下人有什么区别。她在绣架前又坐了大半日,针没进对地方,心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楚。荣禧堂里咽下去的那口气,并没有真咽下去。
几日后,威北侯府一处小宴上,贾敏梳洗齐整,团扇轻摇。忠靖侯家的庶女凑过来递茶,她接过,状似无意:"听说新科探花定亲了?"
对方会意,用团扇掩口,压着笑:"可不是。席面摆得热闹,只是那新娘子家的出身……到底比不得咱们这些人。"
贾敏没有再多说,只抿了一口茶——她只需表个不喜的态度,不该再多说。可宴散后她听得,席上那些话并未伤着郁家半分,反倒有人念林如海选妻"有眼光"。她夜里睁着眼,第一次想:光靠暗示,不够。
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走到这一步。可那口气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,便只能另寻出口。她唤来贴身丫鬟珍珠,声音压得很低:"你去找府外那几个常走礼的婆子,把话递出去——就说林探花家的未婚妻,除了长相,并不十分得用。再有人若问,便说郁家姑娘的绣活虽细,不过是闺阁里哄人的花样,当不得真。"
又补一句:"不必指名,让听的人自己传。"
珍珠脸色发白,还是应了。
贾敏心里清楚:造谣一张嘴,辟谣跑断腿。郁蓁尚未进京,先在名节上落几笔尘,后面的路便不好走。男人大多现实,若觉得新科探花被美色迷了眼、行事不理智,未必还肯信他清白稳重。
不多时,京里便生出几种口径:有人说郁家女的绣活浮于表面,也有人说林如海家乡有个狐媚未婚妻,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,像狐狸精一般。话分几道口音传出去,竟像真有几个人亲眼见过似的。
这些话,不久便飘进了翰林院。以致于后面定完亲回到京城的林如海,在与同僚饮宴时,有人借酒半真半假劝他要"以仕途为重"。林如海只作没听见,举杯酬答,回去却在灯下多写了一页自警。
荣国府里,赖大家的终是禀了外头的风言风语。贾母听完,没有立刻发作,只将手中念珠拨过一颗,目光沉了沉——风已经起了,至于怎么收,她还要看一看。
而此时的夜渐渐深了。姑苏林府的回廊下,郁蓁独自站了一会儿。她把锦囊里的莲子倒出来一颗,在掌心里滚了滚,又收回去——白日里林如海站在莲池边的样子,和母亲说的那枝梅花,叠在一处,竟都像是真的了。手里那枚莲子被捂得温热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,两下。她抬头看了看月亮——八月中的月亮已经快圆了。月光落在掌心的莲子上,泛着一点温润的光。
阿愚在识海里安静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:"蓁菁,你刚才说,这是林家的因果。"
"嗯。"
"可你以前没有因果的。"
郁蓁没有回答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看不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