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礼到扬州的时候,八月初的梧叶刚落了一半。
澄心堂纸十刀、徽墨两匣,还有一封林如海的亲笔信——林夫人办事周全,每一件都妥帖。郁冯氏接过礼单时手指微颤,一一看过,又亲手抚了抚墨匣上的缠枝莲纹,才交给郁老夫人,声音还算稳:"林家……有心了。"
郁老夫人看过礼单,也没有多话,只道:"嗯,有心了。"她嘱王嬷嬷将礼单存档,又令非霜递上回书——措辞依例,不轻不燥。冯氏亲自验过封缄,这才让人快马送还林家。悬了多日的心,在这一刻落定。
两家换了庚帖,定亲的日子也议定了——八月十六,姑苏林家祖宅。
八月中下旬,姑苏的桂花开了。甜香从巷口一路漫进林家祖宅,混着潮气未干的石阶味,叫人一闻就知道秋天到了。
林如海自京里告假,前一日便已到姑苏。编修例无长探亲假,馆阁上司念其新科,破例准了这几日——定亲是大事,不能只是礼单往来。
林家祖宅门前的石阶被水洗过三遍,潮气还没干透,在晨光里泛着深色的光。门槛上方那块"兴宁侯府"的鎏金匾额重新擦拭过,金漆亮了,连匾上几道旧裂纹都显了出来——不是破败,是年头。老管家林忠在门楣下盯着小厮挂红灯笼,看了几遍还不满意,自己上了梯子:"再往左些。今日郁家的人来,万不能失了体面。"
林夫人在祠堂焚香。她跪在蒲团上,三炷香举过眉头,沉默了一会儿才插进炉里。供桌上新供的一对羊脂玉璧是郁家送来的礼,玉质温润,在香烛光里流转着柔和的光晕。旁边叠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织锦——郁冯氏特意添的,说姑苏秋天凉得快,给林夫人裁件衣裳也好,收着也好,总是份心意。
"列祖列宗在上,"林夫人低声道,"今日海儿定亲,望祖宗保佑。"三炷香的烟笔直地升上去,没有一丝偏斜。
郁家的车队是巳时前后到的。
十二辆青绸马车在巷口依次停下,车辕上郁府的徽记在秋阳下清晰可辨。郁二老爷先下车与林家迎客的管事寒暄,郁冯氏扶着老夫人随后下来。郁蓁扶着郁老夫人下车时,腕上的金镯与禁步相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今日着胭脂红缂丝袄裙,裙摆上金线绣的缠枝莲随着步伐若隐若现。发间一支累丝金凤钗,凤口衔着的珍珠垂在额间,衬得肌肤如雪。
林夫人在二门迎接。目光在郁蓁身上停了一停——不是挑剔的打量,是看未来儿媳的目光,从上到下,不急不缓。看完,她眼里有了一丝笑意。郁蓁垂眸行礼,余光掠过林夫人的神情——满意,但不过分热情。她在心里记了一笔:这位未来的婆婆,不会难伺候,也不会好糊弄。
"蓁丫头今日真俊。"郁老夫人拍了拍孙女的手,转向林夫人,"亲家母费心了。"
"老夫人一路辛苦,快请进。"林夫人侧身让路,声音温和。
正厅里,定亲仪式按部就班进行。纳吉、问名、交换庚帖——司仪每唱一道程序,郁蓁便依礼做一道动作。她做得从容,从不错一步。但在她低头时,余光扫到了站在厅侧的那个人——靛蓝云纹直裰,腰间系着郁家送去的羊脂玉佩,手里还握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在穿堂风里纹丝不动。林如海也在看她,目光相接的一瞬,他先移开了眼,耳根泛上一层薄红。
郁蓁垂眸,手里的帕子叠了叠。阿愚天眼里那个"瘦高个儿、眉眼端正"的轮廓,她还记得——真人站在面前,比天眼所见多了些东西。多了体温,多了局促,多了会在她看过去时先躲开的目光。多了什么,她一时说不上来。
司仪唱到"纳吉"时,林家管事捧出红描金庚帖匣,匣盖一开,里面并排放着两封庚帖——红纸金字,端端正正。林如海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封,指节收紧了一瞬,又松开。紧随其后的是小定礼盘:一罐上好的龙井,一对赤金缠丝戒指,两匹云锦衣料,四盒喜饼干果——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齐齐整整码着。最下面压着一封银封,二十四两,取双数吉利。
郁蓁则奉上一方绣着"海晏河清"的锦帕。旁边一位老妇人凑近细看,啧啧称奇:"这针脚——我活了六十岁,头一回见这么匀的线。"郁蓁含笑道了谢,脸上不露什么,心里却暖了一下——这念头只是一闪,便被她按下了。
也就在这时,识海里阿愚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认真:"蓁菁,蓁菁,我刚刚感觉到,你身上背因果了耶,不是飞升的因果。"
郁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。她垂下眼,在心里回了一句:"定亲宴的正日子,自然是林家的因果。好在林家人少,因果不重。"
阿愚没有说话。但郁蓁感觉到他并没有被说服。她面上依旧从容,依礼完成了余下的程序—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,只有袖中的指尖还留着那一瞬的凉意,是夜风,还是别的什么,她分不清。
宴散了,宾客陆续告辞。后花园凉亭里,郁芝拉着郁蓁说悄悄话:"大姐姐,林大人看你的眼神都能掐出水来了。"
郁蓁用团扇轻拍她:"小丫头尽胡说。"扇面上的蝶恋花随动作轻颤。
郁芝吐了吐舌头,目光越过郁蓁肩头,瞥见假山后的鹅黄色裙角一闪而过,敛了笑:"三妹妹走了。"
郁蓁没有回头。
散席时,林如海送郁家女眷到门口。趁着众人不注意,他将一个锦囊塞进郁蓁手中。
"今日见你多看了两眼莲池,"他低声道,"这是池中最早开的那朵莲花的种子。"
郁蓁指尖触到锦囊中的硬物,忽然想起白日里看见他站在莲池边的身影——原来他不是在看景,是在命人摘莲花。
"大人有心了。"她福身一礼,发间金凤钗的流苏轻轻晃动。
郁冯氏在廊下找到她,没有多话,只在女儿身边站定,目光落在她脸上,过了几息才轻轻说了一句:"你父亲当年定亲时,送过我一枝梅花。"
郁蓁愣了一下,侧过头。
"就一枝,"郁冯氏笑了笑,"不是买不起更多,是他那会儿刚从山上下来,随手折的。后来,虽然干了,但是我收藏至今。"她说完,拍了拍郁蓁的手,"今日你把庚帖换出去了,娘便放心了。往后的路,你自己走,也要自己担。"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