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扬州入了暑最深的时候。
琼花阁前的荷已残了大半,莲蓬垂着头,壳缝里露出乌黑的莲子;紫薇正盛,粉紫的花从墙头探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又被风卷到廊下。蝉声一日比一日长,广州那边的回书还在路上——老夫人说了,等老爷的信,林家的事先搁着。
绣楼里,郁蓁的夏荷绣了大半。
绷子上两朵残荷,一朵半垂,一朵还剩三两瓣挂着;叶边已卷,脉络用深浅两色丝线叠出。非霜在旁打扇,偶尔看一眼绷子,没说话。姑娘近来话少,她知道。
郁蓁手在动,针在走,心神却落在别处。
林家那边动静如何、林如海在京里怎么权衡,不必她刻意去打听,自然便晓得。林如海将郁家、贾家两条线摆在案头比——有野心,有些本事,算计步步都落在实处。她并不意外,人间议亲本就是这样;只是从前远观,如今自己也在局里坐着,滋味到底不同。
阿愚在识海里懒懒道:"你倒是沉得住气。"
"不然呢。"
郁蓁穿了一针藕荷色线,在残荷茎上补了一道:"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我一开始就没把他想成别的样子,又怎么会失望。"
"你从一开始就看透了?"
"谈不上。"郁蓁将针尖在发间蹭了蹭,"该看见的,看见了就是。"
阿愚停了一停:"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。"
"这是夸我还是骂我。"
"夸你。"
郁蓁没接这个玩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没告诉阿愚的是——看得清和不动心之间,不总是一堵墙;戏还没唱到她身上,她还能旁观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郁芝掀帘进来,额上沁着汗,手里团扇攥得皱了——扇面是郁蓁送她的双面绣。"大姐姐,你这里凉快些。"
郁蓁示意她坐下。郁芝扇了两下,压低声:"大伯母在松鹤堂呢,我路过时听见祖母正跟二叔说话——说贾家也在打林家那人的主意。"
郁蓁端茶的手没有停。
"二叔的意思是想避一避,说贾家势大。祖母没接这话。"郁芝皱了皱眉,"我听不太明白,但祖母好像不大高兴。她声音不大,二叔却一直在擦汗。"
郁蓁递她一碗酸梅饮子,碗壁沁着凉意,是井里镇过的。为了身子着想,未出阁的姑娘都被限制着少用冰,有井水镇过的就不错了。"听不明白就不要多想。祖母心里有数。"
郁芝喝了一口,又看了郁蓁一眼,终究没再问,挨着绣墩理线。
松鹤堂里,郁老夫人的脸色确实不好看。
郁二老爷坐在下首,拿帕子擦额上的汗。他是从淮安赶回来的——派去姑苏的人带回了消息:荣国府也在打听林如海,而且动作不小,不是试探,是认真。
"母亲,依儿子的意思,这事儿咱们不如算了。荣国公府势大,犯不着为了一桩亲事跟贾家对上。"
郁老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发火,声音却不大:"我们自己拒绝林家是一回事,被贾家逼着放弃,是另一回事。"
"可是母亲……"
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"老夫人打断他,"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是小事,家里平安是大事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贾家为什么要争林家?"
郁二老爷愣了一下。
"贾代善站的是太子。他给女儿挑女婿,不挑高门大户,挑一个无党无派的探花——为什么?"老夫人的声音沉下去,"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"
郁二老爷的汗也不擦了。
"这事儿先不急着表态。"老夫人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又放下,"且看兴宁侯林家怎么做。他们要是选了贾家,那是他们的事;要是选了咱们——那也不是咱们抢的,是他们自己挑的。"
窗外蝉声如潮。郁二老爷将帕子叠好,收进袖中,没再说话。
同一轮暑气漫到京城,夜色已深。
林如海散值回了寓所。一日修书、校对、应制下来,天光早已尽了。他沿东城窄巷走回来,路边卖晚香玉的贩子正收摊,花香混着暑气,在暮色里闷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