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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八章:选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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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花宴过去十余日,扬州入了六月末的暑。

郁府里渐渐静下来。外头不再日日有马车停在门口,水榭边也听不见夫人们的笑声了——热闹像一场戏唱完,幕布落下,只剩日头一天比一天烈,石阶晒得发烫。

琼花阁前的荷瓣褪了一层又一层,露出青黄相间的莲蓬;石榴树上挂满小圆果,风一过,叶子沙沙响。广州那边的回书还在路上。老夫人说了,等老爷的信,林家的事先搁着。府里管事下人一律封口,外头一个字也传不出去;内眷房里却绕不开——大房冯氏悬着心,老夫人与她日日议;二房陈氏偶尔在枕边跟郁春提一句。老太爷沉得住气,只让郁春继续留意姑苏、京里的动向。

绣楼里最静。

郁蓁坐在绷子前,将《鱼跃龙门》最后一尾鲤鱼的尾鳍收针。这图自赏花宴前起笔,中间搁了些日子,反倒绣得慢;如今尾鳍一勾,整幅便齐了。

非霜在旁打扇,扇骨是湘妃竹的,风里有淡淡的竹香。"姑娘这鱼,比上回更活。"

"活不活,看给谁瞧。"郁蓁剪断线头,将绣品翻过来看背面,针脚密得能映光,"给老太爷寿辰那幅是孝心;这一幅,是给自己收心。"

楼梯上脚步轻响。郁芝掀帘进来,额上沁着汗,手里捏着团扇,扇面正是上月郁蓁送她的那柄双面绣。"大姐姐,今儿实在热。我娘说让我来你这儿坐坐,透透气。"

郁蓁示意她在绣墩上坐下。郁芝扇了两下,压低声:"我路过松鹤堂外,听见大伯母正跟祖母议林家的事——子嗣单薄那一桩,祖母也叹了口气。我娘说,这是大房的大事,二房别多嘴;可我心里还是替大姐姐揪着。"

郁蓁递她一碗酸梅饮子——六月末天热,为了未出阁的姑娘们的身子着想,冰例有限,这一碗井里镇过,入口凉丝丝的,已是难得。"府里的话,不必往心里去。婚姻大事,有祖母、母亲、老爷定夺。咱们做女儿的,听话就是。"

郁芝吐吐舌头,捧着碗喝了一口:"大姐姐你倒稳。我若是你,夜里怕睡不着。"

"睡不着就多绣几针。"郁蓁把《鱼跃龙门》叠好,交给非霜收进樟木匣,"你既来了,帮我把这线理理。新开的图,想绣幅夏荷——荷残莲蓬,比满池花开更耐看。"

郁芝便不再聒噪,挨着她的绣墩理线。日头西斜,非露在楼下禀报:大太太来了。

郁冯氏进绣楼,屏退旁人。郁芝识趣告辞,说改日再来。

冯氏穿月白薄衫,鬓边一支银簪,看起来清爽,眉间细纹却比往日深些——大约是夜里没睡好。"蓁儿,《鱼跃龙门》绣完了?"她在女儿对面坐下,"你祖母今日又问了一回广州的信。算算脚程,还得些日子。"

郁蓁"嗯"了一声,给母亲斟温茶。

"林家那边……"冯氏捏着帕子,"钱少夫人回去报信了,林夫人若有意,迟早还有信来。你二叔说,林家那孩子才学确实好,人品也端方——可子嗣这一条,母亲夜里还是醒。"

郁蓁伸手覆上母亲的手背。冯氏的手很凉,指节微微发僵。

"母亲但放宽心。女儿全听您和祖母安排。老爷的信未到,咱们急也没用;您若愁坏了身子,才是女儿不孝。"

冯氏眼眶一热,反握住她的手:"你倒比母亲想开。"

"不是想开,是信母亲会替女儿把好关。"郁蓁声线温软,"便是那林海生得赛过潘安宋玉,只要母亲摇头,女儿便当他是泥塑木雕。"

冯氏拍了拍她的手,没再多说,只嘱她暑热里少动针、早些歇着,便下楼去了。郁蓁送到楼梯口,目送母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回身坐下。

识海里,阿愚道:"你娘这心,悬着放不下来——林家单嗣那一桩,她当成命。"

"悬着吧。"郁蓁重新取绷,"广州的信还没影,悬也是应当。"

林家子嗣困于旁人,于她和阿愚却不是定数:若肯动用阿愚的灵力,再以大道规则之力稍加推动,要个孩子原不是难事——她的神魂不受这小世界俗规束缚,只是凡胎在这戏台里走,不宜随手破局。这层成算,母亲不知道;知道了也只会更乱。

"你倒是一点不急。"

"急有什么用。"郁蓁穿针,"母亲急,是因为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。我呢,是因为我不知道真实的林如海是什么人——好奇,但不急。"

同一轮暑气从扬州漫到京城。那边,林如海刚散值回馆。

翰林院编修的差事说重不重、说轻也不轻:进馆修书、当值应制、与同僚应酬,一日下来,天光往往已暮。他租住在东城一条窄巷里,两进小院,书案上堆着未誊清的稿子,窗下是一盆半枯的兰草。

他二十七岁上中了探花,在五月初。父丧后守孝三年,闭门读书,将盐政利弊梳理成《盐政疏议》,给皇上留下了印象;孝满赴京,传胪那日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官口中念出,才觉三年灯油没有白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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