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赏月赏秋香,听雨听风听夜曲。在这个讲究门第与教养的时代,贵族之家若非出于纯粹的利益考量,家中若有适龄的男女,总会一些这样那样的宴席活动。这不仅是为了彰显家族的荣耀与地位,更是为了让年轻一代互相了解,对能成亲的对象是什么样子,心中有所准备。
赏花宴这日,天刚蒙蒙亮,郁府上下已忙开了。
一个月前老夫人发了话,帖子流水般递出去。扬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——名目只是六月赏花、听曲、品茗,一个字也不提议亲。可谁家夫人心里没数?大房嫡长女满十五了,正是相看的年纪;帖子上不写,眼神也会写。有意向的夫人们,都趁着这次的机会,都先后向郁夫人冯氏倩君探口风。
郁晟在广州任上,并不为此回扬州。宴是府里办的,与老爷之间,全靠书信禀明。二叔郁春管淮扬河道,驻淮安山阳,离扬州近,平日便来回走;听说府里办宴,也抽空回来住了几日,比等大哥的人快。
开席前,晚辈一字排开给长辈请安。郁蓁十五,郁芝小半岁,郁茁又小四五个月;景瑞、景珉十三,景琰、景琨更小些,庶出的荃儿、景璞还在府角养着。老夫人看着满屋子人,只叹了一句:"一眨眼。"
郁蓁回绣楼梳妆。非霜替她梳头,篦子刮过头皮,带着茉莉油香。
"姑娘今日穿戴什么?"
"前日新做的藕荷纱衫。"不张扬,也不寒酸;袖口几枝浅荷暗纹,不细看几乎没有,凑近了才见是她的手笔。
非霜挑了一支点翠并蒂莲簪,莲瓣上缀米粒珠,随人动轻轻颤。六月戴莲,应景。恰到好处的装扮,尽显郁蓁的少女精致与闺秀温婉。
官家闺阁小姐只要温柔,对外不需要锋芒毕露,锋芒是当家主母的特权。
收拾停当,非露从外头进来,低声道:"二房已经收拾好了,赵家的跟着。老夫人那边开席了。"
郁蓁"嗯"了一声。上月处置过郁茁的事之后,非露对她多了几分钦服,眼神比从前亮。
琼花阁在园东,飞檐四面开窗,凭栏可望全园。池里荷花开得正好,粉白相间;紫薇红云,栀子香过回廊,是六月才有的气。
"大姐姐!"郁芝从楼梯口探出头,手里捏半朵石榴花,杏红褙子上绣着细密的榴花,"大姐姐今日真好看。"
"你今日也齐整。"郁蓁替她扶正鬓边珠花,"榴花红衬你。"
姐妹倚栏说话。楼下女眷三三两两,偶尔有人抬头,目光在郁蓁身上停一停,又若无其事移开——绣名传了十年,头一回站在世家圈中央,任人当面打量。
郁蓁不躲,也不刻意迎那些目光,只与郁芝指点花木。旁人看来,便是稳重、得体。
廊下站着郁茁,半新藕绿褙子,安安静静,不往前凑,也不搭话。上月那事后她收敛许多,像被剪了爪牙的小兽,缩在人群边。再远处,景瑞、景珉在叔伯间招呼来客;景琰、景琨还矮,跟在婶娘裙边;庶出的荃儿、景璞被嬷嬷牵着,只在人群里露半个头。郁蓁远远看了一眼郁茁,没再多说。
水榭里两个人影。一个是母亲,另一位穿绛紫团花褙子——忠义侯府少夫人钱许氏。侧影她认得,通身是正室少夫人的体面;声音压得低,话里必有话。郁蓁面上不露,只与郁芝说园里的景。
"到底是总督家的小姐,气度就是不一般。"不知哪家夫人低声一句,顺风飘进耳里。
郁蓁心里微微一沉。她们夸的是两广总督的女儿,不是郁蓁。这话也没错——闺阁小姐的体面,哪样不是父兄官位撑起来的?
她转身进阁。
水榭里,钱许氏与郁冯氏对坐品茶。青瓷托着黄亮茶汤,风从窗棂灌进来,混着荷气。
"府上小姐们我方都见着了,真真是群齐整孩子。"钱许氏抿一口茶,目光往琼花阁方向一闪,"这园子也精致,比我们府上强多了。"
郁冯氏笑着摇头:"先翁在世时修的,如今不过勉强维持。"
"底子在那里,亏不了。"钱许氏闲话几句,话锋一转,"我听说府上大小姐绣的《松鹤延年》,连宫里来的嬷嬷都赞不绝口?"
池外一尾锦鲤跃出水面,水花溅湿栏杆。这是想问,郁家有没有把女儿送到宫里的意思。
郁冯氏递过帕子,语气平常:"那是蓁儿给老太爷的寿礼,自家人说的自家话。请了嬷嬷,也是约束性子。成亲管家了,便没空做这些活计。"
钱许氏眼中笑意真切些,拉着郁冯氏的手:"姐姐好福气。蓁儿也到岁数了,对这择婿,可有什么想法?"
"能有什么想法?"郁冯氏挑眉,"五月里老爷从广州来信,说长女宠得紧,门第须相当,要看男儿品端、才学仕途、家世根脚——这是老爷的话。我么,还盼个和顺人家,别委屈了蓁儿。"
钱许氏眼睛一亮,身子微微前倾:"我今日来,正是有桩好事。姑苏兴宁侯府——林家公子林海,父丧已除,年二十。五月初殿试中了探花,传胪当日授翰林院编修,如今人在京城入馆当差。才学在姑苏有名,林夫人托我先行探探口风。"
"林公子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,人品端方,这样的人家,满扬州也难找第二个。"她又补半句,"只是子嗣单薄,几代单传——林夫人一心想给儿子寻一门好亲。"
郁冯氏没立刻应:"儿女婚姻不是小事,总要请示老夫人,再去信与老爷商量。广州到扬州,信脚少说也得三十五六日,一来一回,入夏都未必等得及。况且蓁儿性子内敛,也不知合不合。"
没有哪户疼爱女儿的人家,是一暗示便答应的。钱许氏会意,满怀信心,不再深说,又陪郁冯氏说了会儿园里的景、席上的菜,同众夫人一并入席,赏花听曲,待到宴散,才向郁冯氏告辞。她朝琼花阁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那眼神郁蓁在栏边接住了,不是看绣品,是看人背后的郁晟。
"今日叨扰,我回去报信,等府上的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