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昭寺返程的马车缓缓驶出山门。车轮刚动,郁蓁便对郁冯氏道:"母亲,我想与三妹妹同乘。"
郁冯氏连眼皮都没抬,摆摆手:"去吧,非霜仔细伺候。"长女自幼省心,姐妹说几句体己话,不必追问。
郁蓁踩着脚凳上了后头那辆青帷马车。帘开,一股淡淡的柏叶气扑来——三妹妹昨夜确实去过后山。郁茁蜷在角落,攥着帕子,缠枝牡丹上的如意云纹被绞得变了形。日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脸上,眼下两片青黑,脂粉遮不住。
"三妹妹昨夜没睡好?"
郁蓁落了座,让非霜到外头与车夫同坐,带下帘子。
"有……有些认床。"
郁蓁没再追问,目光落在郁茁袖口——杏红裙边沾着一小块树脂,边缘蹭了一道灰。她什么也没说。
马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,穿过牌楼,拐入金陵街巷。郁茁一直偏头看窗外,手指绞着帕子不肯松。
经过醉仙楼时,二楼传下一阵调笑,酒气混着脂粉香飘下来。郁茁下意识抬头——锦衣男子搂着桃红衫子的歌姬,倚栏大笑。腰间蟠龙玉佩,面容俊朗,正是昨日还在后山对她软语温存的"永昌侯府三公子"柳明远。歌姬腕上一对赤金镯子在日光里晃了晃,刺得她眼睛生疼——那是她从嫡母妆奁里偷出来的。
"那是——"郁茁猛地站起,头顶撞在车篷上,整个人扑向车窗。
郁蓁扣住她手腕,力道不大,却挣不开,声音低沉:"三妹妹当心。你当真以为,一个侯府公子,会看得上郁府的养女?"
郁茁全身一僵,猛地转头,嘴唇发白,又咬牙挤出一点血色:"大姐姐说什么?什么侯府公子?妹妹听不懂。"
车帘被风掀起一角。郁蓁没笑也没怒,只安静看着她,等她演完。
"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这里没有外人。"她指尖拂过郁茁袖口那片树脂,"后山的松脂,还沾在裙边上。骗子的玉佩,你袖里的同心帕——我都知道。"
郁茁像被抽了骨头,往车壁上一瘫。泪水冲开脂粉,在脸上冲出两道沟。憋了半日,只吐出一句:"他说……说不嫌弃我……"
"他不嫌弃的是你的银子。"郁蓁递过一方素色帕,"上月光禄寺少卿家的姑娘,也是这路数。回去安分些。再往外跑,丢的不止你一个人的脸。"
郁茁盯着帕子,没接。嫡母赏的衣裳,大姐随手送的绣品,哪样不比鎏金簪子强?她偏把真东西压在妆奁底,把假的插在发间。
良久,她夺过帕子捂住脸。哭声闷在里面,断断续续,从指缝漏出来。卖花女的吆喝从窗外掠过,渐渐远了。
回府后,郁蓁去正院给老夫人请了安,说了几句大昭寺的见闻,便回绣楼。非霜捧茶来,她接了,对着窗外出神。
阿愚在识海里懒声说:"你倒心善,还递帕子。"
"不是心善。"郁蓁放下茶盏,"是给她台阶。她要是顺着下来,这事就翻篇。"
"要是不下来呢?"
郁蓁没答。
郁茁没下来。
晚膳她称病没出来。翌日,安儿来报,三小姐在屋里坐了一夜,茶凉透了也没叫人添。郁蓁让厨房送热粥,原封不动端回来。到了第三日,安儿偷偷找非霜,说三小姐砸了杯子,骂大姐假好心,故意看她跳火坑。非霜一字不漏转给郁蓁。
"倒也不算冤枉我。"郁蓁手中金针不停,正绣一枝梅,"我确实早知道了。我说了'你自己会绣',她听不进去;我说那是骗子,她就信?"
当夜,阿愚报:"你那三妹妹让安儿找外院小厮去了。"
"买什么?"
"迷药。"
郁蓁合上书。安儿没脑子做事,也没胆子真买,竟直接问府里的小厮——这种话传不到正经管事耳朵里,却一定传到非露那里。非露是郁晟派来保护她的,府里风吹草动,瞒不过。
次日清晨,非露来回话:安儿确实在打听,让小厮骂回去了。挨了骂却没死心,到底还是托人从外头弄到了——非露截下,先扣着。郁蓁让非露把对话记下,留着,自己去了二房。
西厢门窗紧闭。安儿见大小姐来了,膝盖一软就要跪。郁蓁摆手,推门进去。
屋里昏暗,窗子全关着。郁茁坐在床边,衣裳没换,发髻散了一半,一双眼红得像兔子,瞪着郁蓁,满是恨意:"你来干什么?看我笑话?"
郁蓁在桌边坐下,推过去一卷纸——安儿与小厮的对话,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。
郁茁扫了一眼,脸色刷白,嘴硬道:"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"
"你想买迷药。"郁蓁声音很平,"想干什么,我不问。但这事要是传到二婶耳朵里——"
她没说完。郁茁偏过头,窗缝里一线光照亮她握紧的拳。
郁蓁收好纸,走到门口停了一停,没回头:"三妹妹好好歇几日。赏花宴快到了,别耽误正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