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坐在王座上，听完贺兰铮的话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贺兰铮跪在阶下，甲胄未卸，肩头的雪还没化尽。他今日从西线大营赶回来，一路快马，只为了在金帐大殿上向大汗提两件事。

第一件是西线战事恐不可避免，他请命贺兰部带兵去增援西线抗敌。拓跋烈的主力就可保存实力以备南下。第二件他抬眼看了看跪在殿侧的拓跋嫣，请大汗将公主许配给他。

拓跋烈没有立刻答话。他靠在王座上，手指敲着扶手，目光从贺兰铮脸上移到阶下妹妹的身上。

拓跋嫣跪在那儿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胡服，头发编成长辫垂在肩侧。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跪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，眼睛盯着地面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嫣儿。”拓跋烈开口了。

“贺兰少主说，想迎娶你。”

拓跋嫣没抬头。

“你可愿意？”

“不嫁。”

就两个字。干脆利落。一刀斩下，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。殿上几个大臣面面相觑。贺兰铮站在一旁，脸涨红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“殿下，末将——”

“本宫说不嫁。”拓跋嫣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仅仅是被她看着，贺兰铮就心口怦怦直跳。他喜欢拓跋嫣，从少年时第一次随父亲入王庭觐见就喜欢了。那时候她骑着一匹黑马从宫道上过，缰绳一甩，马鞭一扬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可他就是记住了。记了这么多年。他拼命打仗，就是想让自己配得上她。如今他掌了贺兰部的兵，立了赫赫战功，他觉得时机到了。可她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
“贺兰少主，你很好。”拓跋嫣说。“但是我们不可能。本宫不是你御敌的筹码。西线吃紧，你不愿意去，皇兄大可派别人去。”

这话是说给贺兰铮听的，也是说给拓跋烈听的。拓跋烈靠在王座上，脸色沉了沉。他慢慢开口：“嫣儿，你如今被禁足在王庭，手里也没差事了。贺兰部是北厥七部里最强的一支，贺兰铮又年轻有为。你嫁过去，皇兄放心，总比远嫁外族要好。”

拓跋嫣跪在那里。今天又是大雪纷飞，她背上的伤在这阴冷的大殿里隐隐作痛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结痂的地方绷着，随时会裂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皇兄。

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他明明知道她不喜欢贺兰铮。

她替他出生入死，手上沾的血不比他少。然后他趁她犯错，一道旨意就把她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了回去。现在，他又要拿她当筹码，去稳固贺兰部的忠心。

“皇兄。我不嫁。”

“嫣儿。”

“我说不嫁，就是不嫁。”她撑着地站起来。背上的伤因为她的动作猛地一扯，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晃了一下，撑住了。站定了看着拓跋烈，腰板挺得笔直。“我这些年，替王庭做的事够多了。立功无数，从没求过兄长什么。我的婚事，我自己定。”

她转身就走。贺兰铮在后面叫她。她理都不理。她怕会忍不住跟皇兄吵起来。她忍了太多年，已经不想再忍。她走出金帐大殿，大步走在宫道上，雪落了满头。

回到寝殿的时候，齐旻正坐在西梢间的案前。

他在对粮账。说是粮账，其实粮务署的事他早就不怎么管了。拓跋嫣给他挂了个虚名，不让他太忙，也不让他太闲。可他每天还是拿着粮册翻。拓跋嫣想不明白，粮册有什么好看的。上面那些数字，一页一页的，比她还好看吗？

她推门进来，带着一身寒气，背对着他，解下外袍，动作透着烦躁。

齐旻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