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浅一路小心谨慎,目光不停扫视四周,神经紧绷,警惕着山林间潜藏的杀机与埋伏。
身侧的齐旻,视线却频频侧转,沉沉黏在她的侧脸上。满脑子都是她,根本顾不上想别的。
从前同行相伴,她永远刻意拉开距离,厌他近身。如今乖乖被他牵着,温顺安静,寸步不离陪在他身侧。齐旻也感觉她和从前不一样了,但脑子很乱想不清楚。
山路颠簸,碎石遍布,浅浅脚下忽然微微一晃,身形踉跄。
齐旻瞬间发力,将她稳稳拽回身侧,长臂顺势扣住她的肩头,强硬将她护在怀里。
“小心。”
他语气冷硬简短,护惜之意却尽数藏在动作里。
刚绕过前方陡峭土坡,山下传来整齐厚重的铁甲踏步声响,由远及近愈发清晰。浅浅脸色发白,心头警铃大作,轻喝:“快躲起来!是北厥兵!”
她连忙拉扯着齐旻俯身钻进一旁茂密灌木丛。枯枝在她肩上折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齐旻侧身把她挡在里面,后背抵着灌木的枝杈,有一根扎进了他左臂的伤处,浅浅被他罩在身下,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上。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,每一次都是这样,他本能地先把她藏起来。
二人压低身形,紧紧依偎。
官道之上大批北厥兵士列队行进,甲胄镌刻独有的苍狼图腾,传令声顺着旷野长风四散开来。
“往东边搜,两个人带伤的,跑不远。”另一人说:“公主说了,要活的。”
齐旻猛地僵住。
他心口骤然一紧,紧接着一股酥麻从心脏深处炸开,顺着血脉向四肢百骸蔓延。公主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直直刺入他脑海。
他眼前晃过一个虚影,女人的轮廓,模糊不清,仿佛在唤他过去。那个方向,就是西边。他觉得这个人很重要,是归宿,他必须去找她。
这个念头一出现,他的身体就动了。
齐旻的脊背忽然绷紧,膝盖不受控制地向上撑起,灌木枝叶被他顶得簌簌作响。他被什么从内部牵引着,整个人都要往官道的方向倾。
“齐旻!”
浅浅用气声叫他,压不住惊骇,双手死死揽住他的肩,将他往灌木丛里拽。她的指甲嵌进他的衣料,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他身上。
齐旻的呼吸骤然粗重,眼尾泛红,额角青筋若隐若现。他在与什么激烈对抗,身体往前,手却还死死扣着她,护在她的后腰上。
“别动……别动。”浅浅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在求他,声音又轻又急,带着颤抖,“求你……就现在,别动。”
齐旻胸腔剧烈起伏,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。过了几息,他硬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,脊背重新伏低,额头抵在她发间,浑身都在细细发颤。
浅浅一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她坠在他身下,双手从肩头滑到他的脸侧,捧住他的脸,强迫他与自己对视。齐旻的目光有一瞬的涣散,随后慢慢聚焦在她脸上。
她看见他眼里的迷茫。
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他用气声问,气息紊乱,像从噩梦中挣脱。
浅浅没有回答,只是摇头,用嘴型说:“别出声。”
就在这时,官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异响。
队列中一个披着灰袍的人突然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头,朝灌木丛的方向望了过来。那人与满身铁甲的士兵截然不同,袍帽下露出半截纹满咒文的下颌,喉间发出细微的、类似虫鸣的颤音。
那声音极轻,类似蚊蚋振翅,又似是什么活物在鸣叫,混在风里却异常清晰,直直钻进人的耳膜。
齐旻的心口猛地一抽,和那颤音一应一和地跳动起来。
他的瞳孔骤缩,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身体不受控地又往前倾了半分。浅浅来不及多想,整个人扑进他怀里,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用最大的力气把他箍在怀里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骨,一遍遍用气声重复:“别听、别听、别听……”
那灰袍人静立了片刻,像在确认什么。最终,那虫鸣般的颤音渐渐低了下去,灰袍人缓缓转身,重新跟上了队列。
铁甲声渐行渐远。
漫长煎熬的等待过后,山林重归一片寂静。
浅浅没有立刻松开怀抱。齐旻喘了许久,微微挪动身子,将浅浅从灌木丛里抱了出来。他胸膛紧贴着她单薄的身体,下巴轻抵在她肩头。
他浑身还是烫的,心跳快得吓人,呼吸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稳。
沉寂许久,沉闷沙哑的嗓音贴着浅浅耳畔漫开。
“对不起。方才冤枉你了。”
浅浅闭上了眼睛。她知道他清醒了,至少此刻是清醒的。
然而不过瞬息,齐旻的下一句话,让她心头一凛。
“我现在应该去找公主。”
他说着,松开了她,缓缓站起身来,转身面朝官道。脚步已经迈出半步,语气温和,脸上的神情也很平静。
“她在叫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