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是追随徐燃许久,他越是发现徐燃身上的诡异之处。他从徐燃的同僚口中了解到过去他不在的时日,徐燃究竟发生何等突变。在同僚的印象中,以前的徐燃胆小、敏感、自负,欧伊法明明想说,他最初见到的徐燃子是活泼、开朗、阳光的一个女孩,但他们却见到过徐燃自负到最后,所展现最极端的一面。她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,脚下流淌的那条河不是长江不是黄河,是被斩杀之人的血,血流成河。
可现如今呢?
似换了个人,她登上代理院长之位的演讲,打动过不少的人,而那些人为了追求她的才华,才愿意为她提供帮助,甚至是甘心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毫无疑问,打动他们的是那颗“善心”。
可同样为什么是一个人,活得却如此割裂?
这说不清道不明,哪怕是了解徐燃多一点,欧伊法依旧承认自己是看不透她的。
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一株株翠绿欲滴的小草在风中摇曳生姿。他蹲下去摘了一颗草莓,喂给了猫窝里的布偶猫。
“看起来,你很喜欢猫。”徐燃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窗户外,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,长发绾起一个髻,露出优雅的脖颈,她坐在对面的藤椅上。
“我……感觉上辈子和它们是同类。”欧伊法不否认自己曾经是古猫兽的身份,古猫兽更是猫科、犬科和熊科的共同祖先,是猫和狗的“曾祖父”,他也很不难以与猫接近。
“你说话的腔调,我记得你以前并非这样。”徐燃笑了。
欧伊法的表情有些尴尬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我知道了,你是不是很喜欢猫咪?”徐燃继续道,“要不要我送你一只?”
欧伊法没有否认,他承认,他对猫咪确实有几分爱惜,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怜爱,但仅限于此罢了。
收起手,他们仿佛身处童话世界般的维港,虚空终端之下,天空染上绚丽的色彩,油画般的景象一层接一层的铺开。月亮阿姨戴上自己的皇冠,对星星讲起属于它们的故事,在夜幕下悠闲游荡,乐呵乐呵着。透明的浮空轿厢沿着轨道缓缓滑行,如同童话里的魔法马车,却靠磁悬浮驱动。一颗颗红蘑菇拨地而起,它们的菌盖托举着在路边歇息的路人,好好的在此睡一顿。
欧伊法和徐燃子就站在夜景之前,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。他们所处的位置很高,视野很广阔,能看到远处的山脉,也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滩,还有一座连绵起伏的城市。
梦快要结束了,欧伊法舍不得离开,他依依不舍地望着眼前的一切,想要留住这段美妙的回忆。他静静地望着这片夜景,看着这一切的美好和谐。也想留住这美好时光,他甚至希望时间永远停滞,不要再往前迈进一步,让他可以永远沉浸在此刻的美好当中。
最后,现实不会如他所愿,让他在现实中睁开了眼。
欧伊法睁开眼的时候,他躺在一张窄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头顶的灯是暖白色的,照得整个房间干净明亮。他侧过头,看见裴晏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水,正低头喝。余雎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红发带在脑后扎得利落。
“醒了。”裴晏青放下水杯,站起来走到床边,“小叔,你睡了很久。”
欧伊法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发涩。裴晏青把水杯递到他嘴边,他喝了两口,水是温的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。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裴晏青的脸,又看了看窗边的余雎,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些画面。
新中式的唐装,马面裙,红色围巾。那个叫徐燃子的女孩站在小巷子里,对他说“想好了就跟我说吧”。
他活了很久,从古猫兽到人形,从泥土里爬出来,在巷子口卖冰淇淋,然后被一个算了一卦的女孩收作学生。
那个女孩正是现如今得星航院代理院长,徐燃。
怎么会梦见自己的往事,那些都是真的,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。
“欧勒伽呢?”欧伊法开口,嗓子还哑着,“塔尔法呢?欧若拉呢?”
裴晏青的表情僵了一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余雎,余雎转过身来,琥珀色的眼睛在暖白的灯光下很安静。
“他们没出来。”余雎说。
欧伊法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他慢慢坐起来,薄毯从肩上滑下去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感受着自己身上的痛遍布全身,疼痛的疯感像是早有预谋。像是东亚家庭的爱,潮湿的梅雨季昏暗湿热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雨水灌溉冲刷伤口。
想着,这不如没有。
他记得塔尔法的身体被从中间撕开,记得欧若拉的尾巴被绞断,记得欧勒伽的手伸向塔尔法的方向,然后整个人被压成一片。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欧伊法说,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我梦见他们死了。”
裴晏青没有说话,余雎也没有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清晚端着一盘水果沙拉走进来,白鹰站在她肩头,羽毛油亮,神气十足。她看见欧伊法坐在床上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她把水果沙拉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睡了整整一天,我还以为你也要变成植物人了。”
欧伊法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清晚歪了歪头,察觉到他表情不对,猫耳似的白鹰在肩头抖了抖翅膀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清晚问,“做噩梦了?”
欧伊法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有点不自然:“还好,只是没见死人了。”
清晚的动作停了一拍。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快语气,把水果沙拉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别想太多,你是院长聘请过来的医生,肯定很明白,梦都是反的。先吃点东西,你一天没吃饭了。”
欧伊法低头看着那盘水果沙拉。草莓切成了两半,猕猴桃去了皮,橙子掰成小瓣。
他拿起叉子,叉了一块草莓,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。
“他们到现在还没能从那里出来吗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