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老师说的是"明天",但梅若惜不知道这个"明天"什么时候才来。
她坐在湖边小亭的石凳上,背靠着栏杆,膝盖蜷缩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中间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鸟,缩成一团,假装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。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,久到腿麻了,麻意像是一群蚂蚁在小腿肚里开派对,又咬又啃,但她懒得换姿势。
天边的那轮绿环太阳正在往下沉。说"正在"不太准确,因为它下沉的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,像是一个不愿意下班的人在磨洋工。梅若惜盯着它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里出现了黑斑,那些黑斑在视野里游动,形状不断变化,有时候像人,有时候像猫,有时候什么都不像。
她没有去想李报晓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一想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呼吸都变得费力。报晓现在在哪里?楚老师把她带到哪里去了?她会不会醒不过来?
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一台卡带的录音机,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。她试图用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,比如数石凳上的裂缝——左边有三条,右边有五条,中间最长的那条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,像是把整个石凳劈成了两半。
"你在发抖。"
楚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梅若惜没有回头,她不想动,动一下都觉得累。
"冷。"她说,但这不完全是真的。她不冷,或者说,她不确定自己是冷还是热。绿环太阳的光照在她身上,没有温度,像是舞台灯光,亮但不暖。
楚老师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梅若惜从膝盖中间抬起眼睛,看到楚老师的手里拿着一件外套——不是她的,是一件黑色的男式外套,款式很旧,像是很多年前的老校服。
"穿上。"楚老师把外套扔给她。
梅若惜接住,布料入手粗糙,像是很久没有洗过。她把外套披在肩上,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楚老师身上的草药味,也不是沈诚身上的昙花味,是一种更古老的气味,像是放了很久的樟脑丸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。
"谁的?"她问。
"他的。"楚老师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梅若惜的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边缘。她不需要问"他"是谁。在这个世界里,"他"只可能是沈诚。但这件外套太旧了,不像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沈诚会穿的。那么这是——
"最初的。"楚老师说,像是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她的想法。"在他变成'你们认识的那个'之前。"
梅若惜低头看着外套,黑色的布料上有一些已经洗得发白的痕迹,袖口处磨出了毛边,领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。她想象这件衣服穿在某个版本的沈诚身上,想象那个人站在湖边,站在教室里,站在火光中,然后——
然后分裂。一次又一次。每一块碎片都带着这件外套的一部分记忆,但没有任何一块碎片记得完整的自己。
"跟我来。"楚老师转过身,朝湖边小亭的背面走去。
梅若惜犹豫了一下,还是站了起来。腿麻得厉害,她差点摔倒,扶住了栏杆才稳住身体。那件外套从她肩上滑落,她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重新披好。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,袖子长出了一截,她把手缩在袖子里,像是一个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
楚老师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梅若惜跟在后面,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。她们绕过小亭,穿过一片柳树林——梅若惜不记得湖边有这片柳树林,但当她仔细看那些树干上的纹路时,又觉得它们一直都在,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。
柳树林的尽头是一面墙。不是砖墙,也不是水泥墙,是一面半透明的、像是果冻一样的墙,表面泛着微弱的光。墙后面隐约有东西的轮廓,但看不清楚。
楚老师停下来,把手掌贴在墙面上。墙面起了涟漪,像水面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样,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。然后墙开始变薄,变薄,最后变成了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,透过薄膜可以清楚地看到后面的东西。
梅若惜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墙后面是一个房间。房间不大,大概和她的卧室差不多。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容器,形状不规则,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滴。容器里填满了某种液体,液体的颜色说不清楚,有时候是蓝的,有时候是绿的,有时候又变得完全透明。液体里漂浮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闭着眼睛,黑色的长发在水里飘散,像是一团墨汁在水中化开。她穿着白色的——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?梅若惜看不太清楚。她的脸——
梅若惜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女人的脸和她一模一样。不是"像",不是"相似",是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眉形,同样的颧骨,同样的嘴唇弧度,甚至连鼻梁右侧的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。如果那个女人睁开眼睛,梅若惜毫不怀疑会看到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"这是……"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用力咳了一下,才继续说下去,"这是什么?"
"核心锚点。"楚老师站在她身边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展品。"这是最初的'你'。时间线分裂前的原始观测者。"
梅若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,然后以一种更猛烈的速度重新开始跳动。她耳朵里"嗡"地响了一声,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下铜锣。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柳树,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,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"现实"的感觉。
"七十年前。"楚老师继续说,"或者说,七十年前的一次时间实验。那时候,人们还不知道时间是可以被观测、被改变的。她是第一个。第一个发现时间不是一条直线的人,第一个触碰时间的人,第一个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第一个被时间撕裂的人。"
梅若惜盯着容器里的女人。那个女人仍然闭着眼睛,悬浮在那层说不清的液体里,安静得像是在睡觉。但她的表情不对。即使在沉睡中,她的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,嘴角向下撇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。或者说,像是在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。
"实验出了错。"楚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。"她的意识被时间撕裂成了无数碎片,散落在不同的时间线里。每一块碎片都成了一个'她',一个独立的个体,以为自己就是完整的人。你以为你是你,你以为你有自己的人生、自己的记忆、自己的感情,但其实——"
"够了。"梅若惜打断她,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尖锐。她不想听。或者说,她不敢听。那些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正在一点一点地削掉她赖以生存的根基。如果连"我"这个概念都是假的,那她做的这一切——她放的火,她跳过的湖,她为了沈诚流的泪、喝的苦茶、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待黎明——这一切算什么?
"沈诚。"她咬着这个名字,像咬着一根救命稻草。"沈诚是怎么回事?"
楚老师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种梅若惜读不懂的情绪。是同情?是怜悯?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?
"沈诚不是观测者。"楚老师说,"或者说,他本来不是。他是被制造出来的——为了修复你。"
梅若惜愣住了。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,所有的思绪都碎成了渣。修复她?什么意思?
"时间实验出错以后,原始观测者的碎片散落在无数时间线里。要修复这个错误,唯一的办法是把所有碎片重新融合回原始体。"楚老师指了指容器里的女人。"但碎片太多,分布太广,而且每一个碎片都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,不愿意被'回收'。所以需要有人去找她们,说服她们,带她们回来。"
"沈诚就是那个'人'?"
"沈诚就是那个'工具'。"楚老师纠正了她,语气里带着某种冰冷的精确。"他是被时间制造出来的引导者,职责是在每一条有时间线碎片的世界里找到'你',陪伴你,让你产生足够的感情波动,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带你回归。他不是你遇到的那个嬉皮笑脸的高中生,不是会为你跳湖的疯子,不是一个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分裂出无数个自己的——"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"他本来只是一个工具。一个没有感情、没有自我意识、不会痛苦也不会快乐的工具。"
梅若惜的手在发抖。她把手藏在外套的袖子里,不想让楚老师看到。但那种颤抖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,藏不住。她想起沈诚-08消散前的那个笑容,想起他说"交给你了"时的眼神。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、期待、歉意、还有某种她当时读不出来但现在突然明白的——
解脱。
他是在解脱。每一次循环,每一次分裂,每一次面对一个新的"她",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。而她,她甚至不知道。她以为他是谜语人,是不负责任的疯子,是随随便便就能把命不当回事的神经病。她从来没有想过——
"他没有完成任务。"楚老师说,"或者说,他拒绝完成任务。"
梅若惜抬起头。
"他本该在每一次循环结束后,引导你融合回核心锚点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——分裂自己。每一次他对你产生超出'工具'范围的感情,他就会分裂出一个副本,让副本去承担那份感情,自己则继续执行任务。"
"……所以他有那么多编号。"梅若惜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所以他有那么多的编号。"楚老师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一种梅若惜从未听过的疲惫。"-01到-08,每一个都是他在逃避。逃避自己对你——对每一个你——产生的感情。"
梅若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的大脑一片混乱,各种情绪像是被搅拌在一起的颜料,分不清哪种是哪种。愤怒?悲伤?心疼?还是某种被欺骗后的羞辱感?
她看着容器里的女人。那个"原始"的她。那个"完整"的她。她本该是这个人的一部分,本该在某个时候被沈诚带回来,和这个人融合,然后——然后呢?然后这个"梅若惜"就不存在了。她的记忆、她的感情、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,都会变成这个人的一部分,而她自己的"意识"呢?会消失吗?还是会被困在这个人的大脑深处,变成一个永远无法浮出水面的声音?
"如果……"她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,"如果融合了呢?我会怎样?"
楚老师没有回答。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