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亭的地面比梅若惜记忆中更凉。她蹲下来，手掌贴在青石板上，那种凉意不是普通的凉意，像是石头里冻住了什么东西——时间，或者记忆，或者某种比这两者更难以名状的存在。凉意从掌心向上蔓延，经过手腕、小臂、手肘，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往她衣服里钻。

"要怎么做？"李报晓站在她身后，声音在发抖，但不是因为害怕。梅若惜知道，李报晓只有在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才会发抖。就像中考前夜，她俩挤在一张床上，李报晓也是这样，整个身子都在颤，但嘴上还在讲笑话。

"我不知道。"梅若惜老实回答。她确实不知道。以前进入副本空间都是被动的——被楚老师带进去，或者被沈诚拉进去，或者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吸进去。主动进入？这是第一次。

"你不知道？"李报晓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个八度。"你不知道就敢来？"

"我知道要进来。"梅若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和青石板的接触面已经开始发白，血液循环被阻断后的那种苍白。"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。"

李报晓沉默了。梅若惜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——那种"我服了你了"的无奈混合着"来都来了"的认命。过了大概三个心跳的时间，李报晓在她身边蹲下来，同样把手掌贴在青石板上。

"那就一起试。"李报晓说，"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瞎搞。"

梅若惜转过头去看她。李报晓的侧脸被绿环太阳的光映得发青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鼻梁上有一颗小雀斑，梅若惜以前一直没注意到，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没放在心上。现在她看到了，那颗雀斑在光线下几乎透明，像是一滴快要干涸的墨水。

"报晓，"梅若惜开口，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，"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是我？"

"什么为什么是你？"

"为什么是我遇到了循环？为什么是我遇到了沈诚？为什么是我变成了观测者？"梅若惜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之间的缝隙，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陈年的苔藓。"为什么不是你？你比我聪明，比我勇敢，比我会做人。按理说——"

"按理说个屁。"李报晓打断她，语气冲得像是要吵架，但梅若惜听出了那冲劲底下的柔软。"哪有什么按理说。命运这玩意儿最不讲道理了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"

梅若惜没有说话。她想反驳说"我不信命"，但这句话说出来太苍白了。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，"不信命"三个字就像是溺水的人说不信水一样可笑。

"再说了，"李报晓的声音低了下来，"你以为我很羡慕你？每天被时间追着跑，被一个谜语人缠上，还要担心自己会消失？得了吧，我宁愿回去被我妈唠叨。"

梅若惜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但脸上的肌肉像是锈住了，动得不灵活。她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手掌下的青石板。石头表面的纹理呈现出某种奇怪的规律，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上面画满了同心圆，圆心正好是她手掌按压的位置。

"你感觉到了吗？"她问。

"什么？"

"这个。"梅若惜用指尖敲了敲石板上的一圈纹路。"它在动。"

李报晓凑近来看，她的呼吸拂过梅若惜的手背，温热而急促。梅若惜数着她的呼吸——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第四次的时候，李报晓突然"啊"了一声。

"真的！它在——在转？"

不是转。是那些纹路在"展开"，像是一朵被冻住的花在融化的瞬间重新绽放。同心圆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外扩散，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宽、更深，最终蔓延到整个小亭的地面。梅若惜感觉自己的手掌被吸住了，不是磁铁的吸附力，而是某种更柔软的、更不可抗拒的力量，像是一团正在凝固的胶质。

"若惜——"李报晓的声音里带着惊恐。"我的手拔不出来了！"

梅若惜想转头去看她，但脖子动不了。她的整个身体都被固定在了这个姿势上，像是被浇铸在了水泥里。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，她努力用余光去瞟李报晓，看到闺蜜同样被固定在蹲姿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是一尊正在被风化的雕塑。

地面开始发光。不是刺眼的光，而是一种微弱的、带着蓝绿色调的荧光，从那些扩散的纹路里渗出来。梅若惜觉得这光芒的颜色很眼熟，像是——像是沈诚身上的味道。这个联想很奇怪，颜色和味道怎么会有关系？但此刻她的感官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混了，所有的界限都在变得模糊。

"别看。"她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李报晓说。"闭上眼睛。"

她自己没有闭眼。她看着那光芒越来越盛，看着纹路从地面延伸到墙壁上，再从小亭的柱子往上爬，像是藤蔓在快速生长。整个小亭都被那些发光的纹路覆盖住了，她们被困在了一个由光构成的茧里。

然后，光灭了。

不是逐渐暗淡的灭，而是"啪"地一下，像是有人关掉了电灯的开关。梅若惜的视力花了好一阵子才恢复，等她重新能看清东西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不在小亭里了。

她在教室里。

不是她现在的教室，而是——她花了一秒钟来确认——是文科实验班的教室，但她坐在理科班的位置上。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，卷子上的字迹是她的，但写的不是解题过程，而是一遍又一遍的同一个名字：沈诚、沈诚、沈诚、沈诚。

她猛地合上卷子，心跳如雷。这不是她的记忆。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。那么这是谁的记忆？

"你看到了吗？"

李报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梅若惜转身，看到闺蜜站在教室后门的位置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睁得很大。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，那张纸在抖。

"我看到了。"梅若惜说，但她的声音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，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"报晓，这是——"

"你的记忆。"李报晓替她说完，声音干涩。"这是你的记忆，对吗？你在某个时间线里——在某个循环里——"

她说不下去了，把那张纸举到梅若惜面前。纸上是一张照片，照片里的梅若惜和沈诚并肩站在湖边小亭里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：第1427次循环，她还愿意和我说话。

1427次。梅若惜盯着这个数字，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拳。1427次循环。沈诚经历了1427次循环，而她才经历了不到二十次就已经快要疯掉。1427次是什么概念？是将近四年的时间，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天，每天都能看到同样的人、说同样的话、做同样的事——

"他等了1427次。"李报晓说，声音里带着某种梅若惜从未听过的柔软。"才等到你愿意相信他。"

梅若惜想否认，说"这不是我的记忆"，但她知道这是。或者说，这是某个"她"的记忆，而那个"她"和她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。她能看到更多东西了——教室的窗户外面，湖边的柳树在摇晃，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，仰头看着树上蹲着的橘猫。那个人转过头来，目光穿过窗户，穿过时间和空间，直视着她。

是沈诚。不是某个编号的沈诚，就是沈诚。那个最初的、还没有被循环折磨到分裂的沈诚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梅若惜读出了他的口型：

"找到我。"

然后画面碎了。像是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，所有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。梅若惜下意识地去抓，手指穿过那些碎片，触感冰凉，像是抓住了雪花。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画面——她和沈诚在湖边吵架，她和沈诚一起放火，她在审讯室里一个人傻笑，她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时候沈诚在旁边看着——

"若惜！"

李报晓的尖叫把她拉了回来。梅若惜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。没有地面，没有天空，没有上下左右，只有无数发光的碎片在四周漂浮，像是被冻结的星河。她和李报晓面对面地悬浮着，闺蜜的头发向上飘起——或者说向下飘起？在这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，方向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
"你吓死我了！"李报晓的声音带着哭腔。"你突然就不动了！我叫你你也没反应！"

"我没事。"梅若惜说，但她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发现双手正在变得透明，像是被水稀释的墨水。"报晓，你看——"

李报晓也看到了。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，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梅若惜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她扑过来，紧紧地抱住了她。

"不许消失。"李报晓的声音闷闷的，因为脸埋在梅若惜的肩窝里。"我不许你消失。"

梅若惜愣住了。她感觉到李报晓的身体在发抖，感觉到闺蜜的手臂勒得她生疼，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她的校服领口——是眼泪。李报晓在哭。

"我没消失。"梅若惜轻声说，抬起手，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回抱了李报晓。"我还在。"

"你不会懂的。"李报晓的声音带着鼻音，"我刚刚看到了。我看到了所有。你和沈诚的每一次相遇，每一次争吵，每一次——"

她顿了顿，像是那些画面太重了，压得她说不出话来。

"每一次你看着他的时候，眼睛里都有一种光。"她终于说，"那种光不是我认识的梅若惜会有的。太——太烫了。"

梅若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拍打着李报晓的后背，像哄小孩一样，动作笨拙。她们就这样在虚空中抱了一会儿，周围漂浮的碎片越来越多，有些碎片从她们身边掠过，带起微弱的气流，像是某种呼吸。

"报晓，"梅若惜轻声说，"你能看到那些碎片里的东西，对吗？"

李报晓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紧。

"所以你才明白了吗？"梅若惜继续说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"为什么我一定要找到他。不是因为他救了我，也不是因为什么命运。是因为——因为他是我能确定'我还活着'的唯一证据。只有在他身边，我才感觉自己是一个完整的、有温度的人。而不是一个被时间翻来覆去折腾的——"

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"东西"？"碎片"？"错误"？

"我知道了。"李报晓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"我看到了。在那个第1427次循环里，你跟他说'如果你明天还要循环，记得来找我'。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？"

梅若惜摇头。她不记得了。或者说，那个"她"的记忆不是她的，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产物。

"他高兴疯了。"李报晓说，"他一个人在湖边跳了起来，像傻子一样。然后就——"

她停住了。

"就什么？"

"就分裂了。"李报晓的声音变得很轻。"在那个时间线里，他因为那一句话，就分裂出了第一个副本。那个副本就是后来的-01。"

梅若惜的身体僵住了。沈诚的分裂不是因为失败的循环，不是因为无法承受的孤独，而是因为她的一句话？因为她主动和他说了一句话？

"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——"李报晓的声音开始发抖，"为什么他每次都要在你面前装得不在乎吗？因为他越在乎，就越容易分裂。他每多喜欢你一分，就多一个副本替他承受那份喜欢。你以为他嬉皮笑脸的是不在乎你吗？他嬉皮笑脸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崩溃！"

最后一句话李报晓几乎是喊出来的，声音在这片虚空中回荡，被那些碎片反射、折射，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。梅若惜站在这些回音的中央，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，不是物理上的击打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，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，"咔哒"一声，打开了什么。

"他……"她张了张嘴，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"你去找他吧。"李报晓突然松开了手，后退一步，悬浮在虚空中，看着她的眼睛。"我帮你守住这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