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什么意思？"梅若惜的声音在颤抖，"报晓，你不能——"
"我能。"李报晓打断了她，嘴角扯出一个笑容，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，梅若惜来不及一一分辨。"我也是观测者，或者说，是半个观测者。我妈总说我是'从另一个世界来的'，她说得对。我确实来自另一条时间线，那条时间线在很早以前就崩塌了，我是被扔到这个时间线里的——像一块碎片，被时间随手塞进了一个还能用的框架里。"
梅若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来不知道这些。她以为李报晓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，一个她最亲近的朋友，一个和这些时间循环、观测者、副本毫无关系的人。
"所以我也有能力，虽然不多，但足够帮你做一件事。"李报晓抬起手，她的手掌也开始发出那种微弱的蓝绿色荧光，和她们在小亭里看到的光芒一样。"我可以成为你的'锚'。你去找沈诚的时候，我会在这里拉住你，保证你不会迷失在时间里。"
"不行！"梅若惜几乎是吼出来的。"如果你拉住我，那你自己呢？你会被拉进去的！你会——"
"我会迷失。"李报晓平静地说，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。"但只是暂时的。只要你能找到他，只要你们能——能在一起——时间的结构就会重新稳定。到时候我就没事了。"
"你骗人。"梅若惜死死盯着李报晓的眼睛。"你根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。你可能永远迷失在这里。你可能——"
"我可能什么？"李报晓反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，但梅若惜知道那嘲讽是对她自己的。"变成和你一样的人？还是变成和沈诚一样的人？得了吧，梅若惜，我们三个里面，我才是最正常的那个。正常的人偶尔也要做点不正常的事，对吧？"
梅若惜摇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李报晓已经动了。她双手合十，然后猛地分开，一道光芒从她掌心射出，像是两根发光的绳索，一端缠在了梅若惜的手腕上，另一端——另一端消失在虚空深处，不知通向何方。
"去吧。"李报晓说，声音开始变得遥远。"沿着这些碎片走。他会给你指引。"
"报晓！"
"别废话了！"李报晓吼了回来，眼睛里闪着泪光。"你走不走？你不走我就切断绳索，咱俩一起迷失在这里！"
梅若惜咬着嘴唇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她最后看了李报晓一眼，把那张脸深深地印在脑子里——闺蜜的圆脸蛋，鼻尖上的雀斑，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，还有眼睛里那种"你欠我一辈子"的控诉。
然后她转身，沿着那些发光的碎片走去。
每走一步，身后的李报晓就变得模糊一分。梅若惜不敢回头，她知道如果回头，她就再也走不下去了。手腕上的绳索发着热，像是李报晓的手正握着她的手腕，温暖而有力。
碎片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。她看到了更多的记忆——沈诚第一次出现在湖边时那种故作轻松的姿态，他跳湖前说的那句"守着我"，他在火光冲天时的侧脸，他在她家阳台上递过来的那杯苦到发涩的绿茶。所有记忆都碎成了片，漂浮在这片虚空中，她要从这些碎片里找到路，找到通往沈诚所在之处的路。
"沈诚。"她低声叫他的名字，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发出的呼喊。"沈诚，你在哪里？"
碎片开始震动。不是因为她的话，而是因为某种回应。远处，在无数碎片的尽头，有一点光芒开始闪烁。那点光芒的颜色和别的不一样——不是蓝绿色，而是一种接近无色的透明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梅若惜朝那点光芒走去。脚步越来越快，从走到跑，从跑到奔。她撞开那些漂浮的碎片，任由它们在皮肤上划出细小的伤口。身后，手腕上的绳索越拉越紧，她能感觉到李报晓正在用尽全力拉住她，不让她偏离方向。
光芒越来越近。她看清楚了——那不是一团光，是一个轮廓。一个人的轮廓。他背对着她，站在所有碎片的尽头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"沈诚！"
她喊了出来，声音在这片虚空中显得格外刺耳。那个人影没有转身，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。
梅若惜跑得更快了，肺里像是灌了铅，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离那个人影的肩膀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——
然后手腕上的绳索猛地一紧，把她往后拽了一大截。她摔倒在地，或者说摔倒在这片虚无的"地面"上，手掌撑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，但她确实"碰到"了什么。
"报晓？"她回头，但身后只有无尽的碎片和虚空。绳索还在，光芒还在，但另一端的拉力正在减弱。
"报晓！"
她又叫了一声，这次没有回音。手腕上的绳索开始变暗，从明亮的蓝绿色变成暗绿色，再变成灰色。梅若惜的心沉了下去，她不知道李报晓发生了什么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某种力量正在把她们之间的连接切断。
她爬起来，不管身后的绳索，再次朝那个人影冲去。这一次，她不管会不会摔倒，不管绳索会不会断开，她只知道她要到达那里，她要——
她的手穿过了那个人影。
不是"碰到"，是"穿过"。那个人影没有实体，只是一个投影，一个记忆的残像。梅若惜愣在那里，看着自己穿过投影的手，看着那个轮廓在她的触碰下像烟雾一样散开，然后重新聚合，又变成那个背对她的姿态。
"……不是他。"她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绝望。"这不是他。这只是……一个影子。"
身后的绳索彻底暗了下去。在失去连接前的最后一刻，她听到了李报晓的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模糊而断续：
"……核心……锚点……是……人……"
然后，寂静。
梅若惜站在虚空中，周围是无尽的记忆碎片，面前是一个不真实的影子，身后是断掉的绳索。她失去了方向，失去了连接，失去了唯一能帮助她的人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攥紧了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，疼。这种疼痛提醒她，她还活着。她还存在。她还是一个完整的、有温度的人。只要她还活着，就还有机会。
"李报晓。"她对着虚空说，声音沙哑但坚定。"你等着。我会回去的。"
她不知道李报晓能不能听到。但她必须相信她能。相信是奢侈品，她买不起，但她可以赊账。
梅若惜转过身，背对着那个虚假的影子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碎片在她身边漂浮，有些碰到了她的肩膀，有些从她发间穿过，每一个都带着一段记忆的温度。她不再去看那些记忆的内容，她只是走，一步一步，像是在沙漠里跋涉的人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出现了一丝光。不是碎片的光，是更真实的光，带着某种她熟悉的味道——樟脑球、旧书、还有奶奶煮的姜茶。
她朝那光走去，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——
她摔在了湖边小亭的青石板上。膝盖磕在石板上，疼得她龇牙咧嘴。她顾不上疼痛，爬起来环顾四周——
李报晓躺在小亭的另一边，双眼紧闭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"报晓！"
梅若惜冲过去，跪在闺蜜身边，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。有呼吸，很微弱，但确实有。她松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松得太猛，以至于她整个人瘫软在地，好一会儿才重新积攒起力气。
"报晓，醒醒。"她拍着李报晓的脸，力道不轻不重。"醒醒，我们回来了。"
李报晓的眼皮动了动，然后缓缓睁开。她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努力聚焦，然后她看到了梅若惜，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。
"……你找到他了吗？"
梅若惜摇头，喉咙发紧。
"没关系。"李报晓的声音很轻，像是随时会断掉。"我看到了。核心锚点……它是一个'人'。"
"什么意思？"
但李报晓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又闭上了，这次任梅若惜怎么拍都不醒。她的呼吸还算平稳，但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的昏迷。
梅若惜抱起她，感受到闺蜜身体的重量——比平时轻，像是有一部分"存在"被留在了那个虚空里。她抱着李报晓走出小亭，朝学校的方向走去。她需要找到楚老师，需要知道李报晓到底怎么了，需要知道"核心锚点是一个'人'"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她在校门口遇到了楚老师。楚老师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，站在那里，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"她怎么样了？"楚老师问，目光落在梅若惜怀里的李报晓身上。
"昏迷了。"梅若惜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冷。"她说'核心锚点是一个人'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，对吗？"
楚老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走过来，从梅若惜手里接过李报晓，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女人该有的。她把李报晓横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"你做了正确的选择。"楚老师说，但梅若惜不确定她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昏迷中的李报晓说。"让她休息。她会醒的。"
"那核心锚点呢？"梅若惜追上去，抓住楚老师的手臂。"你至少告诉我——"
楚老师转过头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，梅若惜读不出全部，但她读出了一种近乎悲伤的情绪。
"明天。"楚老师说，"明天你跟我来。"
然后她转身离开，抱着李报晓，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。
梅若惜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残留着李报晓的体温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勒痕，是绳索留下的。那绳索现在已经不在了，但它留下的印记还在，像是一个提醒——
提醒她有人为她付出了代价。
提醒她还没有找到答案。
提醒她明天还要继续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湖水的潮气。梅若惜攥紧了拳头，勒痕被挤压得更深，疼。但她没有松开。
"明天。"她低声说，像是一个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