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呼啸,周遭的万物皆因扭曲的空间而化为光怪陆离的色块。
随即,所有的声音也全部消失了。
神威空间没有日月,却不知从何处透着惨淡的光亮,错落有致的立方体延伸至虚空的尽头,搭建出永无止境的灰色迷宫。
少女站在其中的一块立方体之上远眺着,仿佛要将整片空间的寂寥尽收眼底。她衣襟上的血迹早已干涸,只留下极淡的腥甜气萦绕鼻息。
自己还是逃走了。
从佐助身边,从所有人身边,不知所措地逃走了。
她甚至还能感受到那人的手掌残存的温度。
贯穿心脏的伤口瞬间愈合,血不再流出,也不会感到痛了,甚至就连草薙剑都在伤口闭合的过程中被弹了出来,落在地上发出清晰可辨的声响。
那个时候,佐助会在想些什么呢?
是会觉得惊讶吗?是会觉得恶心吗?还是会已经开始怀疑,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怪物。
不死的……怪物。
未央垂眼不语。
衣服上的血腥味已经很淡了,但她还能闻到。
之后的事情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自己的脚先动了起来,脑子却还是一片空白。
掌心那点残留的温度正在冷下去,被体内的寒意一点点吞掉。
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
不能再让他们见到自己的丑态了。
她就这样鬼使神差般走向了那个面具男,身后传来少年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。
她还是没有勇气回头。
——
静谧的空间传来诡异的波动,戴着面具的男人身影虚虚实实,从扭曲的漩涡之中凭空显现。
“啊啦啦,虚前辈,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呢?”
那人蹦蹦哒哒就绕到了未央身边,抬手在她的眼前夸张地挥舞了一番,声音轻快活泼,像极了校园恋爱小说中闪亮登场的元气女主角。
“这么久没见,人家可是一直都很想念前辈的嘛。”
他弯下腰硬是凑了过来,面具的纹路几乎要贴上少女的鼻尖。
“讨厌~难道是人家哪里做错惹你不高兴了吗?”
“呐呐,附近不远处有个小镇,阿飞请你吃三色丸子好不好呀?或者就让我们久违地来开个女孩子专属的读书会嘛!”
见她默不作声,自称阿飞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本皱巴巴的书,封面赫然是《霸道水影的落跑小甜心》。
“这可是梦子老师早期的绝版名作哦,人家一直都想有个可以一起聊天喝茶的好朋友呢。”
他故意扭捏了半天,面具上的小孔流露出被冷落的小情绪,“前辈不要不搭理人家嘛,要不然人家可是真的会伤心哦。”
“我不是你的前辈。”
未央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中没有丝毫遇到同好的欢欣。
“而且,如果面具戴久了,就会一直长在脸上的。”
闻言,阿飞无趣地耸了耸肩,随手将那本小说塞回怀中。
“……你对我还真是冷淡啊,还是说,这才是真正的你?”
从他的眼中,未央能够感受到奔腾不息的恶意。
那浓烈的恶意不单单只是针对自己,而是一种更加深切的、针对着这个世界本身的恶意。
沉重,冷漠,算计,恶毒。
勾勒出这个男人全部的本性。
“表面上装出一副对所有人都如沐春风,善解人意的态度。结果呢,将内心冰封得严严实实,容不得任何窥探。”
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轻抚上少女毫无血色的脸颊。
“至今为止,你从来没有向任何人真正地敞开过心扉吧。”
“真是可悲啊,你应该是觉得如此丑陋的自己,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幸福吧。”
未央抿了抿唇,不作回应。
“算了,说实话我也有点厌倦了。”
面具男似是吐出一口浊气,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游走,最终停留在了她细弱的脖颈。
“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。”
他的手指逐渐绷紧。
“回答我。”
恶意顷刻间演变成更为实质的杀意,男人掐住了少女的脖子,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之中。
“要怎么做,才能把‘它’叫出来?”
强烈的窒息感令未央痛苦地皱起眉,朦胧的视野之中唯一能够看到的是那只血色眼眸。
白色的雾气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体蔓延而出,沿着那个男人的手臂向上攀爬。
那人眼神一冷,手臂瞬间虚化。
“真是千钧一发啊。”他漫不经心地甩去袖口上的寒霜,俯视着跌落在地不住咳嗽的少女,不禁喃喃,“看来只好换个办法试试看了。”
“时间正好,看来我们到了。”
灰色的空间在男人身后撕开了狭长的间隙。
“在这个地方也待得够久了吧,欢迎回归现实世界,虚。”
——
午后日光暖洋洋地照耀在繁茂的林间。
树木茂密,枝叶交错,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塌塌的,没什么实感。
几只小鹿正在不远处悠闲地漫步。
“哇!前辈前辈!快看快看,是鹿耶!好可爱哦~”
阿飞夹着嗓子,双手聚在嘴边兴冲冲地呼喊。他从怀中掏出一把不知道哪搞来的鹿仙贝,顺势就要往少女手里塞去。
“我这里还有点零食,我们一起去喂喂它们嘛!”
未央视若无睹。
那个人特意带她来这里,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看鹿。
阿飞倒也不气不恼,迈开欢脱的小碎步,走向那些被仙贝吸引而来的小鹿们。
一并撂倒。
“完美,这样就不会被打扰咯。”
扔掉仙贝,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。
未央就这样看着那人拎着铁锹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来到一棵做了标记的古树旁边,开始哼哧哼哧地挖起土来。
“嘿哟,嘿哟……哎呀呀,埋得可真深啊。”
他虽然卖力地挖着,可时不时还会转向她那边,语气哀怨,“好痛哦!阿飞的手指之前都被前辈冻僵了,这样下去人家都快没力气啦。”
“……”
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,她本能地想要逃离,脚步却好似被钉在原地。
不多时,尘土飞扬。
落叶下方被翻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,一具被起爆符炸得残缺不全,只剩下头颅还算完整的躯体重见天日。
“起床啦飞段前辈!”
阿飞用铁锹敲了敲那颗近乎干瘪的脑袋。
“咳咳……?”
一息尚存的飞段艰难地睁开了眼睛,他直愣愣地盯着阿飞——或是说盯着那件黑底红云的袍子。
“哈……哈哈!我就知道,佩恩老大……是不会抛弃我的……”
即便脸颊因营养不足而深深凹陷,飞段竟然还能大笑出声,“我、我果然……是被邪神大人眷顾的存在!”
“闭嘴,没用的废物。”
面具男抡起铁锹,毫不犹豫地把他敲晕。
随后他揪住未央的衣领将她拖到坑前,逼迫着她直视深坑中苟延残喘的人形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被按着头的少女挣扎无果,只得任由那人恶毒的低语一个劲地往耳朵里钻,“认识他吗?认识他体内的力量吗?你既然忘记了一切,那我偏要你全部想起来!”
渐渐的,属于人类的声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则是上古之神血岐一声声无能狂怒的咒骂。
“窃取吾之力量的……僭越者……”
“那些信仰之力……那些献祭之血……全部都是属于吾的……”
“你这个卑劣的……掠夺者……”
“把吾变成这种模样……你满意了吗?”
被囚禁在幽暗地下的记忆开始逐渐复苏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清晰地记起来自己的身体在无尽的死亡于重生中轮回,意识又在漫无边际的雪原中反复游荡。
再然后,她就被带进了祭祀之间的最深处。
教众们将一碗混合着蜂蜜的浓稠药物递到了她的唇边,扑面而来的甜腻令人作呕。
那碗药近乎摧毁了她的人格,意识宛若融化了的蜡烛般渐渐模糊,眼前唯有一片黑暗。
她似乎能够听到某种清脆的笑声正从精神世界的深处悄然传出。
可是,好不甘心啊。
——“不要输给你心里的怪物,压制它,掌控它,就像我做的那样。”
——“不要因为过去否定自身的存在。”
佐助的声音跨越重重黑暗传了过来。
未央冰凉的指尖还在抖个不停,以至于她几乎握不住怀里的齿轮。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指尖已经不抖了。
“你所带来的苦难造就了现在的我。”
她紧紧握住胸前的齿轮,仿佛这样就能握住那些源源不断的勇气。
“但是啊,能够让人真正坚强的也不仅仅只是经历苦难。”
在蛇窟遇见的人与事,以及与少年共同的那段旅程,早已在无形之间化作了自己灵魂的甲胄。
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埋葬痛苦来逃避苦难的胆小鬼了。
“所以,我已经没有畏惧你的理由了。”
未央从包里拿出了那片珍藏已久的蛇鳞。
晶莹剔透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婆婆,谢谢你。”
她倾尽全身的力量注入了那鳞片之中,白色的霜雾与鳞片中的仙人之力彼此交融,从少女的指缝中流溢而出。
“永别了,血岐。”
“呃啊——!可恶的疯女人!”
随着上古之神血岐彻底净化,维持着飞段不死之身的最后一丝链接也被切断。
飞段的身体甚至都没能恢复意识,就在昏迷之中腐朽成灰,迎来了他最终的结局。
不死之人,也终将有着消亡之日。
“真无聊啊。”
在一旁等着看戏的面具男垂头丧气,显然对这出戏码很不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