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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簌刚被两人推着上了车,车就起步了。
梁晰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那辆黑色轿车从公园正门方向拐出来,稳稳地咬在了他们后面,隔了大概两辆车的空位。孙荞的司机是专业的,但这毕竟是法治社会,不能出现飞车堵人的操作。
“还真追过来了。”何星夜从后座往后窗瞟了一眼。
白簌坐在何星夜旁边,抓着车门上的扶手,指节绷得发白。他没回头,但每隔几秒眼珠就往侧后视镜的方向偏一下,又强迫自己收回来。
梁晰在前面连着赶上两个红灯,都右转躲掉了,换了条路上的高速。匝道上她把车速拉到限速上限,黑色轿车在后视镜里小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。
“能甩掉吗?”简芹坐在副驾驶上问。
“甩不掉。”梁晰说,“也没事儿,让他们跟着。”
后座的手机响了,是白簌的电话。
白簌低下头,从孕夫装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跳着一个联系人名字,孙荞。
何星夜伸手把手机拿走了。他划开接听,按下免提,孙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语速比平时快了,但仍努力维持着体面:“白簌,你现在在车上的人不是——”
“你个小鳖孙儿。”何星夜对着手机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,孙荞大概没预料到这个开局。但他很快调整回来:“请问您是?”
“我是你祖爷爷。”何星夜说,“你跟了一路了,不累啊?你那车烧油还是烧电的?烧油的可得费不少钱。你家有钱也不能这么烧,你妈挣钱也不容易,知道不?”
简芹从副驾驶转过头来,看了何星夜一眼,表情介于惊愕和敬佩之间。
孙荞没有回应何星夜的关心,语气恢复了平静,像是确认了一个事实:“白簌的手机在你手上。那就是说,他现在不是自愿的?”
“小鳖孙儿,”何星夜换了个说得更顺的辈分,“你现在就给你爹我把嘴闭上。你自己干的事儿跟传销有什么两样?还有脸打电话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你把小白眼狼藏起来,不让他见人,这不叫传销叫什么?你让他签委托书的时候,跟他说清楚你妈要搞希愿了吗?你跟他说清楚打官司不是为了分遗产,是为了拖死希愿了吗?没说清楚是吧?没说清楚就叫骗。”何星夜换了口气,没给孙荞插嘴的间隙,“你爹我也是男的,也怀着孕,你们怎么不骗我呢?收丰[哔——]的倒挺会挑人,专挑一个死了爹的高中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。
孙荞再开口的时候,语气变冷了些:“我理解你们的立场,但法律上讲,白簌是自愿签署了委托书的成年人。你们现在带走他,征得他本人同意了吗?”
“他同意个卵。”何星夜说完就挂了,把手机塞回了白簌手里。
车内安静了大概十秒,然后简芹说了一句:“小何啊,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,要被录下来的话,对我们不太有利。”
“怕啥。”何星夜耸肩,“骂都骂了,多一句少一句有区别吗?”
梁晰在高速上开了大概十五分钟,然后从匝道口驶出。出了收费站之后,路边的风景从县城的灰扑扑变成了农田和塑料大棚,空气里开始有隐隐约约的牛粪味。
后视镜里,黑色轿车还在。
黑色轿车一直跟到了公社门口。
公社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,平时敞着,今天也只合了一半。门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希愿示范园。道闸是后来加的,漆成深灰色,平时抬着,今天放下来了。
梁晰把车停在道闸里面,熄了火。黑色轿车被拦在在道闸外面,车门一开,孙荞走了出来。
他一个人。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在公社门口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但表情已经重新控制住了。
梁晰从驾驶座下来,靠在车门上。
“梁钟欣同志。”孙荞站在道闸外面,语气恢复了商务场合的得体,但声音比以前略微高了一点,“白簌是我们收丰法务部的委托人,你们未经同意把他带到这里,这是绑架行为。”
“不是,”梁晰让开一个身位让他看车里的情况:“你看我们绑他了吗?”
孙荞没有接这个话茬:“我要求你们立刻让他跟我回——”
梁晰把嗓子夹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音高,阴阳怪气地告诉他:“他身上长着腿,不舒服的话会自己离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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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簌人是带回来了,而具体的真相,则安排他父亲喻泊亲自给他讲。
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医院的接待室。门开的时候,白簌抬起头,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——四肢修长,肩背线条干净,穿着一件种植大棚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。
白簌不认识这个形象,但他认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。
“爸……爸爸?”他说,声音不太确定,像是问句,又像是答案。
“是我。”喻泊的声音变了,但那声调还是熟悉的,带上了终于重逢的哽咽。
白簌抱住他哭了,哭声很低,只是脸埋在了父亲的肩膀上。
里面父子二人一同度过了许久,白簌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,眼睛还是肿的。喻泊留在里面,看样子是特地让白簌单独见另外的人。
梁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。白簌看见她,脚步放慢了,最后在离她两步的地方站住。
不对称的发型,挑染的蓝紫色——尽管知道了真相,他还是不太适应这个造型。
白簌低下头,手攥着孕夫装的侧边,努力了一下才说出来: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我签了委托书,告了公社,还差点……我不知道你还活着,我以为——”
“没事儿。”梁晰平和地说,“你做的事,都是在以为我死了的前提下做的。这不算错。”
白簌抬起眼看她,眼睛红红的,像兔子。
“我也得跟你说对不起。”梁晰说,“当时的事,我说‘就当没发生过’,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我自己。我那时候觉得这事儿没什么,不用处理,结果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。”
白簌愣了一下。
梁晰伸出手,握住了白簌的手指:“都过去了。”
白簌攥着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所以……我现在该怎么办?收丰那边——”
“收丰那边你不用管了,公社的法务会处理剩下的手续。”梁晰说,“但还有一件事儿,我需要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下周社员大会,所有人都会参加。”梁晰说,“需要你在会上从头到尾地讲一下这件事儿。不用很详细,能讲到什么程度就算什么程度。”
白簌的脸白了一瞬。社员大会,听名字就知道,那可是公社所有职工都到场的全体会议。
“我……让我去讲?”他问。
“别紧张,照实话说行。”梁晰说,“这件事儿公社处理得当,没有造成任何负面后果,不用任何人出来检讨。”
白簌不得不点了点头:“……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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