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员大会那天天气很好。
白簌站在讲台前面,孕夫装被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认真梳过了。他写了两页的演讲稿,上台之后反而不紧张了,但也就是完全照着念。
讲完之后,也没有人提出异议。下面坐着的老秦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说了一句: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散会。”
这在公社的话语体系里意味着事情彻底结束了,不追究,不翻旧账,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公社的账在接下来一周内全部理清了。全部文件整理归档,而白簌也加入了公社。
风波完全消退之后,梁酥才彻底出院。
他这新身体适应得不错,就是刚出来的时候走路还有点打飘,周雅丹在旁边扶了他一把。回到家的第一顿晚饭是何星夜做的,桌上摆了六个菜,四个都是素菜——梁酥喜欢吃,就算别人都不爱,这顿饭也必须得做。
然后,简芹回来了。
简芹那天去县城买东西了,进门的时候拎着个大号猫包,拉链半开着,露出一只尖尖的、没毛的猫耳朵。
梁酥看到简芹,放下筷子时脸色明显地不妙起来。
然而简芹把猫包放在椅子上,拉开拉链,一只无毛猫从里面探出头来,皮肤是浅粉色的,皱巴巴的像件没熨平的丝绸衬衫,耳朵大得像两片薯片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梁酥问。
“猫。”简芹说。
“我知道是猫。为什么没有毛?”
“有毛的猫掉毛,你受得了吗?”
梁酥沉默了。他想养猫想了很久,但他确实受不了猫毛——以前周雅丹为了讨他欢心抱了只小橘猫来,结果梁酥打喷嚏打到眼睛红。
而无毛猫不掉毛,理论上是可以的,但这只猫长得实在太像一根被剥了皮的鸡腿了。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大概半分钟,那只猫也盯着他看,眼睛是淡蓝色的,有点呆。
“……它有名字吗?”梁酥最后问。
“没有,等你给它取。”
梁酥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顶。那猫眯了一下眼睛,没有躲。触感确实很奇怪,温热的、软软的,像摸一个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麂皮袋子。
“……叫薯片。”他说。
当天晚上薯片就睡在了梁酥的床上,把周雅丹往旁边挤了一尺多。
之后梁酥没再讲过简芹的坏话,尽管他知道,买猫是钱是简芹从他姐的存款里薅出来的。
62
九月一号,白簌开学。
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也就是开学报道的时候去了一次学校,申请了在家上网课。
上午的课是直播,得按时上线签到;下午的课是录播,可以自己安排时间看。白簌早上起来先喝一杯豆浆,然后把电脑打开,登录学校的在线教学平台,打开声音,开始听课。
刚开始这种大学生活还挺新奇。听课的时候白簌把手放在肚子上,宝宝在动的时候他就轻轻拍两下,跟宝宝说:“别闹,上课呢。”
然而很快就不好起来。
工作日的白天,梁晰要么去医院上手术,要么去牛棚监测,一早就走了。而简芹被老严安排了保卫部的岗位,比梁晰走得还早。
两个人早上出门之后,家里就只剩下何星夜和白簌。何星夜的预产期比白簌晚不了多久,肚子也挺得老高,在家休息待产。按道理讲,这是两个孕夫互相监督的理想局面,但实际上,两个孕夫凑在一起,唯一能达成共识的只有摸鱼。
白簌不是不想学。他坐在电脑前面,笔记本翻开,笔握在手里,姿势非常端正。然后何星夜就会从沙发上探过头来:“这个老师说话怎么跟念经似的,你不困吗?”
“……困。”白簌说。
“是不,这声音真催眠。好久没有听过比初中数学课催眠效果还好的课了。”何星夜说完就靠在沙发上,不到三十秒呼吸就变均匀了。
白簌咬咬牙,继续听课。但何星夜睡觉的呼吸声实在太规律了,一呼一吸,像某种低频催眠波。
他听着听着,眼皮开始往下掉。又使劲睁大眼睛,在笔记本上抄了一段“土壤有机质含量对作物根系发育的影响”,抄到一半笔迹开始歪歪扭扭,最后一笔划出去老远。
白簌也睡着了。
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一个星期,直到梁晰有一天事少,中午回家看了一眼,发现白簌的课程进度还没完成绪论。
梁晰找到何星夜:“那孩子这样不行,你在家盯一下他的学习。不然万一他期中挂科,在学校影响不好。”
何星夜满口答应:“没问题。”
第二天上午,白簌照常打开电脑上课。何星夜端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表情严肃得像个高考监考官。
“好好听讲。”何星夜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开头十分钟一切顺利。白簌在记笔记,何星夜在喝水。
又过了十分钟,何星夜把杯子放在桌上,打了个哈欠。然后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低,最后趴在了桌子上——呼吸均匀,睡得香极了。
白簌继续记了两行笔记,也趴下了。
63
期中考试的时候,白簌觉得自己要完了。
他坐在电脑前面,点开在线考试系统,手指冰凉,心跳加速,和查单招成绩那天一模一样。
第一道题是名词解释——“什么是土壤团粒结构”。他盯着这道题看了好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能把“团粒结构”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,好像多看几遍答案就会自己冒出来。
完了,他心想,要考不及格了。
然后白簌的肚子开始疼。
起初他还以为是太紧张导致的胃痉挛,但那种疼痛在十分钟内稳定地增强,从他后腰开始蔓延到小腹,再从整个腹部拧紧、松开、拧紧,像有个人在慢慢拧湿毛巾。
白簌护着自己的肚子,对着客厅喊了一声:“小何哥——我好像要生了!”
何星夜几乎是跑着过来的,看到白簌的情况,立刻掏出手机拨了梁晰的号码:“老梁!小簌要生了——不确定,我又没见过——哦,医院准备好了——好好好——”
然后他挂了电话,又拨梁晰发过来的医院产科电话,叫救护车到楼下接。
白簌被送进产房的时候还在惦记考试:“我的期中考试还没交卷……”
产科护士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说:“你现在还管什么考试不考试的!”
生产过程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,终于生出来了——皱巴巴的,脸还有点肿,眼睛还睁不太开,但放到白簌怀里的时候,小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头发。
白簌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,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襁褓边上,洇了一小片。
至于期中考试,确实没考成。辅导员收到医院开的生育证明之后,给白簌批了缓考,考试时间延到了下个月。
也幸亏如此,白簌之前在线考试填的答案没有一个对的,缓考倒是及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