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
代表大会又开了。
大屏幕上放着县城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——收丰农业办公楼、孙季同名下已知的两处住宅、以及白簌退租的那套老破小。
“这三个地方都查过了。”老秦用鼠标在三个地方晃过去,“收丰办公楼没有员工宿舍,孙季同的两处住宅附近也没有看到外人出入,老破小已经换了租客。”
老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:“人应该还在县城,但住的是咱们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县城这么大。”老张说,“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。而且,从法律角度讲,收丰代理的诉讼已经撤了,他们现在没有义务向咱们披露委托人的住址。”
老秦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搁:“想办法找吧。老严,保卫部安排一下儿,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喻泊同志。”她又转向这次会议新的旁听人员,“你是白簌的父亲。你有什么办法联系到他吗?”
喻泊过了好几秒才说出来:“他……他不知道我还活着。我想,这件事儿也不能……让收丰的人知道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另一位新的旁听人员,何星夜嗑了一下瓜子,然后说:“用得着这么费劲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何星夜只是说:“想要找他,非得知道他住在哪儿干嘛?让他自己出来不就完了。”
老秦皱了皱眉:“小何同志,你什么意思?”
何星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点开微信:“投屏的开关在哪儿?”
离得最近的老张帮他接上了会议室的投影。屏幕上显示出何星夜跟白簌的微信聊天页面,上一条还停留在约时间见面送喻泊旧身体的骨灰。
何星夜点进输入框,九键打字手速飞快:「小白眼狼?在吗?」
白簌没有回复,但消息旁边显示了一行灰色的小字: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…
过了几秒,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了。
何星夜接着打字:「还活着呢?」
“何星夜同志——”老秦警告他。
何星夜没理她,继续打字:「你爹我昨天看见你了。挺着个肚子在外面转悠,也不怕丢人。」
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…消失。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…又消失。
然后白簌回了一条:「你还找我干什么?」
何星夜秒回: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爹就是觉得你挺好笑的。想问问你肚子里那玩意儿,是专门留着讹钱的么?」
这一条发出去,白簌没有回。
何星夜等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又发了一条:「怎么的,流产了?」
喻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:“小何,你怎么这么讲——”
“喻大哥,别忙。”何星夜只说,“我是为他好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,然后放下。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安静了大约几十秒,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
几十秒后,何星夜的手机响了。
微信通话,来自白簌。
何星夜按了外放。
“怎么?”何星夜先开的口。
“你不用打字骂我。”白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有点发抖,但不是因为哭,而是气得发抖,“有本事单挑,敢吗?”
何星夜故意装傻:“啊?”
“上次在公交站,”白簌说得很快,“你不是说你是个孕夫,我碰你一下你就报警——行啊,我现在让你看看我也是孕夫,谁也用不着让谁。咱俩打一架,谁把谁孩子踹没了算谁活该。”
一时间在座诸位代表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说的表情。
“行啊。”何星夜说,语气是全无遮挡的挑衅,“明天上午十点,就在你学校旁边那公园。”
白簌顿了一下:“奉陪到底。”
然后他就挂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。老秦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,又戴上。
“这不就约出来了吗。”何星夜坐回椅子上,端起了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。
57
第二天,何星夜提前了四十分钟到。
他找了个离湖不远的长椅坐下,把随身带的布袋搁在脚边——里面装着一盒蛋挞,出门前刚从烤箱里拿的,隔着布袋还能闻到奶香味。
他拿出手机,给简芹发了条消息:「到了?」
简芹秒回:「在了。你右手边,假山后面。」
何星夜往右边瞟了一眼。公园的那座假山是石头垒的,中间有个空洞,从那个洞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。
差五分钟十点的时候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公园门口。车门一开,先下来的是孙荞,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头发比上次在追悼会上看到的时候剪短了些。他往公园里扫了一眼,然后侧身让开车门。
白簌从车里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