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那件孕夫隔离服,肚子已经明显显怀了。他看起来很健康,气色也还不错,但神情明显地不安。
孙荞低头跟白簌说了句什么,白簌摇了摇头。孙荞又说了句,白簌还是摇头。最后孙荞拍了拍他的肩膀,自己退回车旁边,靠在车门上,没有跟过来。
白簌一个人走进了公园。
何星夜站起来,把布袋留在长椅上,迎了上去。两个人在湖边的石板路上碰了面,中间隔了大约两米。
“还真来了。”何星夜先开的口,“我以为你昨天半夜就吓得先兆流产进医院了。”
白簌的嘴角抽了一下:“我怕你?你上次在公交站,要不是拿孕夫身份压我,我早就——”
“早就什么?揍我?”何星夜歪了一下头,“那你现在倒是揍啊。”
白簌攥紧了拳头,但他没有立刻冲上来。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,似乎在确认何星夜有没有带人。
“看什么看?”何星夜往旁边迈了一步,语气里带上了嘲讽,“怕我带了帮手?你放心,我就一个人。你该不会是怕一个人打不过我吧?”
“你少废话!”白簌往前逼了一步。
何星夜没有后退,反而又往右边挪了两步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调整站姿,但实际上已经在把两个人的位置往长椅那边引。长椅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灌木丛再往右就是假山——从公园门口的角度看过来,长椅那边刚好被柳树和灌木挡住,是孙荞视线的死角。
“我说小白眼狼,”何星夜继续激他,“你爸好容易给你拉扯大,你考得不行就算了,还揣了个野种出来,这是要让你爸死不瞑目——”
白簌冲上来了。
他的拳头抡起来的时候带着风,何星夜侧身闪了一下,白簌的指节擦着他的肩膀过去。白簌失去重心往前窜了一步,何星夜趁这个机会绕到了他背后,两个人一起闪进了灌木丛后面的空地。
就在白簌站稳转身、准备再扑上来的一瞬间——
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,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,往背后一拧。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,刚好卡在他没法发力的角度。
白簌整个人被按住了。他挣了一下,没挣动。
“别动。”简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,“警察。”
白簌僵住了。
何星夜拎起装着蛋挞的布袋子,走到白簌面前。白簌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眶已经开始泛红,但他咬着牙,一滴泪都没掉。
“你——你果然带了人!”白簌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废话。”何星夜说,“就你一个傻子才信单挑。”
白簌又挣了一下,简芹稍微加了一点力道。
“行了。”何星夜从袋子里掏出一只蛋挞,塞进白簌嘴里,“给你吃的,吃完了就不许骂我了。”
58
何星夜本来想的是速战速决。
他把蛋挞塞进白簌嘴里之后,拍了拍手上的酥皮渣,打算用最短的语句告诉他:「梁晰没死,你爸也没死,收丰在利用你,跟我们走。」
然而简芹先开了口。
“你姓白?”他已经松开了白簌的手腕,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白簌——哪个簌?”
白簌嘴里还塞着蛋挞,含含糊糊地没答上来。何星夜替他答了:“竹字头那个簌。”
简芹若有所思地眨了一下眼,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白簌: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白簌还在嚼嘴里那口蛋挞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嚼的动作停了。
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,光线偏暗,背景是一间乱糟糟的办公室,桌上堆着成捆的文件和几台被拆开的电脑主机。照片中间是一个女人,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胳膊往外走。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旧毛衣,头发微长戴着眼镜,皮肤苍白似乎经常不见太阳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恐惧,倒更像是不耐烦。
白簌的眼睛睁大了: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
“查抄诈骗窝点的时候拍的。”简芹把手机收回来,翻了两下又翻出另一张,“本来是拍了想发给公社的伙计们吹牛。这张拍得清楚些。”
这张确实清楚些。那个女人被带上了警车后座,侧脸对着车窗,五官在闪光灯下暴露无遗。在这个角度之下,眉眼确实跟白簌颇有几分相似。
白簌认识她。
他虽然不记得母亲了,但家里还是有不少父母的合照。照片上他妈妈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,戴着细框眼镜,一点都跟所谓的“黄毛”不沾边。
而现在,她在简芹的手机里,被押上了警车。
“这是今年刚破的一起诈骗案,这个姓白的是诈骗团伙的高层。”简芹把手机揣回口袋,“所有嫌犯已经都进看守所等着判刑了。你要是想了解情况,就跟我们走。”
白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还停在简芹放手机的那个口袋上,像在看什么东西还在,又像在看什么东西没了。
“我就说,你爸之前都是骗你的,”何星夜说,“这下懂了吧?”
白簌没有回答。
他爸跟他说,他妈是为了这个家才没的。在外面打工,把钱都寄回来了。一个人,很辛苦,生病了也没人照顾,就这么没了。他信了十几年。就算何星夜在公交站台上说他妈是黄毛的时候,他压根没有信,甚至对何星夜反骂回去。
“行了。”何星夜又给了他下一个蛋挞,“都过去的事儿了——虽然过得不远。总之,你跟我们走,从公园另一个门出去,有人在外头等着咱们。”
白簌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简芹,还是决定跟上了。
他们从公园另一个门出去的。这个门开在公园的西北角,平时几乎没人走,门口只有一个生锈的自行车架和两个满了的垃圾桶。一辆深蓝色的新能源停在路边,看着像网约车。
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。不对称的发型,挑染了两绺蓝紫色,看起来像是才从什么莫名其妙的派对回来。
白簌的脚步停了。他认识这张脸——在追悼会上见过,隔着一条马路,站在机车上撒花瓣。
“快上车。”梁晰说,“那边儿该反应过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