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附和：“就是，我才闭关几年，小昡连我都不记得，真过分诶。”
语气清扬跳脱，陆昡听着那声“小昡”格外难受，在他记忆中只有师兄会这么叫自己，别人都不可以，可他默许，默许对方这么叫自己，甚至半点没反应。
“说好要给我们主持合卺大典，小昡不会这也忘了吧。”那人语气夸张。
合卺……
陆昡思绪混乱，是的，这人是师兄的道侣。
修士寻不寻道侣完全是个人心意，两人是一百年前游历时认识的，之后他们三人还同路很长一段时间，也是在这是师兄与其互生情愫。
过往在脑中浮现，两人相处时陆昡都在，可从未觉得不适。
他记得师兄的长辈是希望师兄有道侣的，结下共生契，往后生死与共不离不弃。
长辈们希望师兄有人陪，希望师兄快乐，陆昡也希望。
如今世上，他是最希望师兄快乐的人。
可他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，心头说不出的难受，为什么？他问自己，明明笑容满面，这该是快乐的，既然快乐他又为何会难受？
陆昡百思难得其解。
即便为散修，他们多年攒下的家底也是极其丰厚，更何况师兄的长辈们留下许多东西。
这场合卺大典越是盛大越好，无不彰显着两人对此的重视，广告四境邀观礼，两人道侣的身份在天道面前过明路，此后永不分离。
陆昡想起当初师兄也同他说不分离，这么多年都是如此，无论是多么危险的秘境，他们永远是对方最信任的人，最可靠的后盾，只要想着背后是对方，心底便会生出无限安心与底气。
合卺大典紧锣密鼓地操办着，他每日都心不在焉。
“小昡？怎么又走神了。”
陆昡回过神来：“抱歉。”即便再不喜对方也是师兄道侣。
“无事无事，只是看你所思太深，不免坏了心境。”这人极其好说话，“往后你合卺之时我与你师兄也必将操办得盛大，你无父母……”
后面的话陆昡还未听完，并不恶意，可他想反驳。
他有父母……脑海中两张模糊的脸、轻托着襁褓的臂弯、温柔轻缓的小调，还有好多好多东西，可他想要张口时又愣住。
是啊，他是被老道捡回来的，他没有父母。
“这喜服还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。”
陆昡抬眼看去，桌上摆着套熟悉的喜服，对方指尖快要碰到时他快步上前，一掌挥开。
“小昡？”
“闭嘴！”
陆昡的头又疼起来，是当初留下的遗症？忘了。
他只知道自己并不想让人碰这套喜服，上一个碰过的人已经被他杀了，肉|身灵魂都化为飞灰从世间彻底消失，再无转世可能。
他不允许有人动这套喜服，这是师兄的东西。
“我是他的道侣，这是他给我的。”
好刺耳的声音，陆昡想，既然师兄必定会有道侣相携……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？
是啊，师兄的道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？
“小昡，你怎么了？”
好烦，陆昡一掌洞穿眼前人的胸膛，灵力瞬间将对方撕碎。
他后知后觉地想，这人叫什么？是男是女是人是魔？可脑中没有半分记忆，他便也不再去管，不重要。
指腹滑过柔顺的布料，触感舒适带着凉意，他有些爱不释手，心前所未有的喜悦。
直到合卺那日，他头上盖着盖头，一只手被握在掌心。
很稳，和过往一样。
修世界合卺并不像凡间成亲那般繁琐，这盖头完全没有必要，可陆昡不觉得有什么，被牵着走上高台。
他们敬告天地，共饮合卺酒，自此便是天道认定的道侣。
眼前被大红盖头遮着，他手持杯盏，杯中酒液泠泠，即将入口时却被推倒。
酒液顺着手背流下，留下的痕迹冰凉刺骨，后背忍不住发寒。
“师弟，怎么是你……”
陆昡身子僵硬，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。
“师弟，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你怎么能做这种事？！”
熟悉的嗓音带着不解和被背叛的悲恸，是从未有过的厉色，语气愈发快，逐渐地带上丝丝厌恶，如利剑将陆昡心刺穿，他慌起来，他想解释，可对方并未停下来。
“我最信任你，可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道侣？为什么要杀死我的爱人？”
爱人？
陆昡一把将盖头拽下，望着眼前人：“爱人？师兄，到底何为爱？你爱那人难道胜过爱我？”他一步步上前，逼得人步步后退，“为什么你我之间要插进别人？分明你是说的，我们只有彼此，我也说过我会永远陪着你。”
“陆昡，这不是爱！”他神情悲哀。
“不是爱？那师兄你告诉我爱是什么？”陆昡微微躬身靠近，仰着头看那双眼，“爱是心跳吗？是不由自主的惦记，是不希望身侧有人比自己更特殊的占有，是对他永远快乐的期盼，是愿拼尽一切护他的责任……”
“师兄，我不明白，一直都是你教我，再教我一次好不好，告诉我，爱究竟是什么，到底要怎么样才算爱？”
陆昡语气急促，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，眼中尽是不解。
迟迟等不到答案，他急躁起来，眼眶泛红，攥住眼前人的双臂，语气祈求，泪顺着眼尾滑落。
“师兄，为什么不说话呢，这个问题很让你为难吗？”
是爱让你为难，还是爱我让你为难？
“陆无执。”眼前人似乎下定决心，看着他语气极其认真，“我不爱你，你说的那都不是爱，我爱的是我的道侣。”
陆昡心猛地下沉，可他不信，师兄不会说这样的话，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。
“师兄你说你爱你的道侣，可我就是你的道侣，忘了吗，我们方才敬过天地，我就是你道侣！”
此刻的陆昡简直无可救药不可理喻，所有情绪挤压爆发，裹挟着他。
“陆无执！清醒一点，我们只是师兄弟。”
“不止！”陆昡声调陡然升高，泪一直在流，哽咽着说，“师兄，因为有别人所以我们就只是师兄弟？你分明说过的，你说我们是家人，你说让我不要离开你。”
“就因为那人，你现在是不要我了！”
“你说过我亦是公玉家的人。”
“你若是真的爱那人，为何今日才发觉？”
“牵着我手的时候便知晓是我，你为何不甩开？”
陆昡心绪被搅得一团乱，似乎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，他只是执着想要一个答案，浑身血液都在蒸腾，紧绷着，经脉寸断，疼得他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师兄，你看看我啊。”
眼前人只是垂着眼，好似在挣扎，可太奇怪。
疼痛刺激着神经，那些过往记忆反而在此刻清晰起来。
不对，一切都不对！
公玉瑾死在往生台，到死都在护着他，让他别怕。
没有化神更没有渡劫，公玉瑾死时才元婴期，被抽剑骨废根基。
啊，啊啊——
陆昡想要再说些什么，可他发不出声音，他奋力挥开眼前一切，灵力汹涌席卷着所有事物，狂暴地将那些虚假的幻影湮灭。
他抬掌盖住脸，血花在他身上绽开，指腹碾过皮肤，在脸上留下五道可怖的血痕。
血和泪混在一起，他早已分不清，只能察觉到所有都从他身上流走……
就在此时，神魂上那平日里浅淡得无法察觉的印记忽然变得滚烫，似曾相似的东西环绕着他。
时间定格，流走的东西又回到他的身体。
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，陆昡跌倒在地蜷缩着身子，一阵阵痉挛袭来，眼前模糊不清，意志在撕扯，不断想将他拖入梦中。
那些梦美好得过分，有他所想的一切，一声声呼唤在引他沉沦。
随着那越来越近的声音，他意志不断占据上风。
师兄怎么会这么对他呢？不会，都是假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