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笔不稳，墨迹晕开了小部分，看得他有点懊恼。

这却让公玉瑾有些讶异：“师弟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
师弟？对的，他是公玉瑾的师弟。

陆昡将头垂下，似在为自己写出的丑字羞赧。

“师兄很喜欢，可以送给我吗？”

“当然！”陆昡猛然抬头，目光再看又多三分犹豫，“但是我写的不好……”

公玉瑾毫不吝啬夸奖他：“是很好，师弟初学便能写成这样，写的很好。”

陆昡又问：“师兄真的喜欢吗？”语气中带着他未察觉的期待。

公玉瑾笃定地点头：“当然，师弟写我的名字我很荣幸，同时也很高兴，所以师弟能把这张字送给我吗？”

无需问，陆昡自是愿意。

他欣喜地握紧笔杆，唇角上扬又害怕自己太明显，垂头假装去临摹自己的名字，便没看见公玉瑾小心翼翼吹干墨迹，将纸张摊开一点点抚平褶皱，面上眼底全是珍视。

很多年后，陆昡在公玉瑾房中见到这张字时恍惚一瞬。

幼时不成器的第一张字，竟然被公玉瑾小心翼翼珍藏多年。

“在看什么？”

公玉瑾出现在他身后，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却像是落在他耳垂上，他猛地转身，却发现公玉瑾离他又半丈远。

这时候是怎样的心情？这般距离，是近是远？

陆昡说不清楚，更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刻意在意这距离，他从前明明从未考虑过距离远近。

“想什么呢，这么入神。”公玉瑾上前熟稔地揉揉他的头发。

“在想师兄怎么还留着这字。”陆昡这么说。

“字啊。”公玉瑾走过去，指尖抚过发黄的纸章，微微有些起毛的边边角角，抬眼看着陆昡，唇畔带笑，“师弟送我的东西，难不成想要收回？”

陆昡摇头：“自然不会，给师兄的便是师兄的东西，如何处置全凭师兄做主。”

一句简单的话，明显将公玉瑾取悦，“所以师弟打算再送我些什么？”

这些年陆昡送公玉瑾的东西不少，足足能装两个大木箱，只要是他看到，觉得好，觉得适合公玉瑾，最终都会出现在公玉瑾桌上。

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习惯如何开始，等意识到时一个木箱已经装满，第二个木箱也打了个底。

但他并没有停下，他做这事情根本不用思考，更趋向与一种本能。

本能地想让公玉瑾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，一切美好的回忆。

而公玉瑾也配上的所有。

按照陆昡真实的想法，是这些东西配公玉瑾永远都差点。

“送什么……”陆昡似在思考，实则已经打定主意，挪步到桌前，取一只支毛笔，“既然看见了，那我再送师兄一张字如何？”

今日不同往日，他如今的字骨力遒劲，连先生都赞自己不如他。

“极好，那师弟可还记得如何下笔？”

“不记得师兄待如何？”

公玉瑾让出位置给他，在他站定后从后握住他的手。

蘸墨的手一抖，多了。

“怪我，吓着你了。”公玉瑾从他手中将笔抽走，细细挑选一支放回他手中，依旧握着他的手，“师弟刚刚问我如何，自然是现在这样。”

体温，呼吸，心跳……

所有都在靠近陆昡，耳边声音清朗温润，似翩然的羽毛，轻轻落到心底，在那里扎根生长，掀起一阵无名的浪潮。

“从握笔蘸墨到书写，都是我教，若是忘记了，自然是我这个做师兄的责任，师兄知错，想要弥补，便重新教师弟一遍，好不好？师弟可愿给这个机会？”

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落地，墨已蘸好，甚至第一笔也已经落到纸上。

只是力度过重，晕开了。

但抛开这些，现在才问这话，怎么看都不太真诚。

“师弟愚钝，师兄再教我一次。”

“错，可知错在何处？”

陆昡呼吸微窒，感受着对方清浅的呼吸洒在他的耳侧，越来越近，抿唇：“不知，师兄教教我。”

公玉瑾向前小半步，两人之间一点距离也不剩，他侧脸去看陆昡：“错在‘愚钝’，师弟聪颖，什么都学得很快，记性也很好，是师兄不好，教的不好才让你忘记，错的都是师兄。”

陆昡看见他睫毛上下扫动，抬眼看自己时眼底好像真有忏愧，于是他说：“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，可师兄向来负责，讲的东西通俗易懂，举例多样，是我这段时间懈怠，光顾着玩闹忘记练字，并不怪师兄。”

听他这么说，公玉瑾另一只手搭上他肩膀，笑着摇头：“师弟，最近都是我在叫你出门游玩。”

“那是因我先前同师兄提过，师兄才邀我，分明是我犯懒这才拿师兄做借口。”陆昡语气恢复，表情自然，“还望……师兄不要怪罪才好。”

其他们之间一直如此，并没有什么奇怪。

公玉瑾莞尔：“自然不会，你像亦是我想，如此说来，我们这该叫……知己。”

对，又不对。

他们了解对方，更乐意顺着对方话说。

愿意退步，愿意包容，也愿意靠近，愿意赴约。

“人生不过百年，知音难觅，尤其是师弟这样的。”公玉瑾换个语气夸赞着。

陆昡接话：“人生不过百年，师兄与我已相识其中多少岁月……日子过得太快，太懒，我竟有些不记得。”

公玉瑾看着他，眼低有微光：“师弟认为快，那是过得快乐，此快乐我是否能自大些占去半数。”

快乐，不止半数。

这些年公玉瑾引着他长大，他们是邻里，是师兄弟，是知己……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。

哪怕公玉瑾长他几岁，却从未轻视过他，他的任何话都会耐心倾听。

两颗靠墙生长的树，枝头茂盛，交握在一起，并肩着。

却无人知晓，他们的根越过石墙，不断往下探寻，循着本能直到抓到对方，便再也不放地缠绕在一起。

养分、雨露他们都共享，唯有遇上风雨不同。

总是想将自己拔高，再搞一点，再茂盛一点，便能替对方将那些不必要的风雨遮挡住。

命运如丝线，交缠着。

他们仍觉得不够，边将其织成精美的布匹，周围环绕的，相拥的都是对方。

两人一番争错，赞赏，鼻尖墨迹早已干透。

戳在纸上时硬邦邦，发出声响。

两人同时笑起来，这回没人再认错。

第三支笔终于落下，一撇一捺，两人交握着手写下。

窗外起风，将树上花瓣吹落，带着两人发丝扬起，落下时交叠在一起，一时难以分开。

*

“瑾哥儿昡哥儿出门去啊。”

“婶子吃过午饭了吗，我们去给赵伯家送婚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