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来了。”
小荷撑着一把油纸伞,同谢挽晴站在雨里,她未穿斗篷,只一件素色的外衫,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,打在衣裙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
雨帘深深,玉蘅望过去时,竟然有点辨不清她的眉眼。
“我有要事要同你讲。”
“殿下请。”
玉蘅下了车,几步走进角门,抖了抖衣袖上的雨水,谢挽晴在前头引路,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偏厅,屋里已经点了灯,桌上一壶热茶,还在微微冒气。
“河西那边的事,你知晓的多么?”
“河西?”
谢挽晴一愣,先是点头,又是摇头。
“多,也不多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虎牢关的布防图,我是有的,那边时常乱,我也知晓,可究竟到了哪种地步,我却知之甚少。”
谢挽晴垂眸,长睫轻颤,似乎看出她来的意图。
“河西不能打。”
玉蘅喝茶的手一顿,皱眉道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朝中上下暂无可用之将,谢家老臣多也身有隐疾,这样打,打这一仗,是叫人去死。”
“可虎牢关一破,河西大举进犯,周边几个地区时绝对守不住的。”
“那就割。”
她低下头去,那颗血红的珊瑚耳坠一晃一晃的,飘摇不定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就割。”
“我不知晓如今动向如何,可河西若真有事,朝中上下奏折必定如雪花般上奏,饶是我是深闺妇人,也能知晓几分,可我不知,便说明此事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说罢,她缓缓抬头,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直直望向玉蘅,同她对峙。
“一,河西之事,无非托大;二,有人特意压了折子,可郑元亮已死,谁敢如此胆大包天?便只有圣上首肯,殿下,陛下不想打。”
“那虎牢关三千旧部,你不心疼——”
“疼。”
除去那年桂花树下争锋相对,她二人竟是头一回这样讲话。
“殿下,你不明白么?是陛下不想打,他打定了主意,可我舍不得谢家军,你以为他就舍得?这些年来朝堂暗流涌动,谁不垂涎?兵符一交,大军后撤三十里,这也是割。”
“你!”
玉蘅一口闷气堵在喉间,上不去,下不来。
“就苟且偷生么?”
“生就是生,什么叫苟且偷生?”
“虎牢关本就易守难攻,若要开打并非全无胜算,若大军后撤三十里,哪里再找这样的地貌?河西屡屡进犯,你以为三十里对他们来讲就够么?虎牢关若失,边境数个小城的百姓如何?”
提起百姓,谢挽晴终于抬眼,又沉沉吐了口气。
玉蘅从袖间拿出那几本折子放在桌上,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外头的雨越下越大,敲在瓦上,噼噼啪啪的,像是要把房顶掀了。
“这仗是送死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谢挽晴忽得开口,嗓音微哑。
“河西兵强马壮,这是叫将士们去送死。”
“若虎牢关破,河西军长驱直入,这也是叫将士们和百姓们去送死。”
“非打不可?”
“非打不可。”
话到此,谢挽晴才垂眸,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手拿了那奏折,翻开看了一眼。
河西军,已达黑水。
......
“已破两关了,谢姐姐。”
她难得用了这样温和的称谓。
“真的非打不可了,你选人吧,谢姐姐,我曾去过虎牢关的,谢家军还是铁板一块,字字句句,都念着将军呢......给你,姐姐。”
她说着,掏出一个锦袋来,那是仙山的东西,小小一个,装了不知多少东西。
玉蘅抬手,从里面掏出一只生了青苔的断箭,连同半块肩甲,“铛”的一声,放在桌案上,震的茶盏里水波漾漾,久久不能平静。
“这是杀死谢老将军的箭。”
玉蘅缓缓开口,下意识坐直了身子。
只是想起,那痛意还在周身啃噬,让她忍不住呼吸一窒。
“谢……姐姐,我敬重你。”
本是要叫谢小姐的,可话到嘴边打了个弯,一面亲热,一面犹疑,到最后,还是避无可避,叫出那两个字。
谢挽晴眼睫微颤,转头看她,似乎想知道这话从何而来。
“你知道的,我铁了心,这仗是非打不可的,所以这些话,也没什么恭维的意思,字字句句,全是真心。”
玉蘅深吸一口气,终于掏出了那本账册。
“那日我初见你,确是存了些心思的,谢姐姐,你比我强,我头回杀人...夜里也做了噩梦……
我想用谢家,也想用崔家,我承认,这些年我不敢同你亲近,是因为我有愧,我确想帮你,可也实在拿婚事算计,我原以为你我各取所需...可我回京,你待我那样好,我便愈发愧疚。
这些年来,我一直敬你。”
“可当下我也确实没有别的法子了。”
谢挽晴拿起那账本,又想起宫宴那日,谢琅将这东西递给她,千叮咛万嘱咐决不能翻开,到最后,竟还是到她手里。
“你说的其实也不错,我再怎么斗,也越不过礼法上去,谢荣是我舅舅唯一的孩子,他死,我难辞其咎,婚事,我也想过,当时崔家确实是最好的路,若不是你,我搭不上这条线。”
时隔多年,她一面抓着账本,一面看着那半截箭头,生平头一回离当年的真相那样近。
可屋里屋外热气氤氲着,她竟有些不敢翻开,到头来,只是叹了一口气。
“没得必要对我说这样的话,殿下,我是感激你的,你要走这条路,真真假假,没什么好说的,说什么对我有愧,你自己的婚事就不曾算计么?殿下,先对自己有愧吧。”
这话出口,二人之间的气氛又微妙地凝滞几分。